「唔~」
李將一覺睡到天大亮,伸了伸懶腰,身邊的顧曇玲早就不見了蹤影,轉頭往外望去,見塵盤膝坐在門檻外,嘴巴一張一合,沒有發出聲音,但很顯然是在念經。
「和尚,你在念啥呢?顧顧呢?」李將揮了揮有些僵硬的肩膀,爬起身來,走出門,定在見塵身側,正好把陽光擋住,讓和尚籠罩在陰影之下。
光線變化,見塵的眯眯眼微眯了起來,和閉上沒啥區別了。
他沒有回答,嘴巴仍在一張一合。
念經的和尚都這樣,一但開始念了,這篇經文一遍不念完就甭想他能理你。
可李將不知道這個道理,和尚不回答,他便像蒼蠅一樣,在他身邊繞來繞去,還不斷絮叨:「和尚,顧顧去哪了你知道嗎?和尚,你感覺好點沒?頭還痛嗎?說話啊,和尚。和尚,你該不會被藥傻了吧?和尚.......」
見塵手上青筋暴起,額上青筋也暴起。
在遇上李將之前,他的絮絮叨叨總是換別人的一句住嘴,肺腑之言,無人願意耐心傾聽,總讓他很受傷。
遇上李將之後,他也想說一句住嘴。
換位思考就是這麼簡單。
這兩天,見塵有時候在想是不是該把閉口禪也一起修了。
不,把閉口禪的秘籍給李將才是最好的。
想到就要做。
念完往生咒的最後一個字,見塵再也忍不住,開口打斷李將:「顧施主剛剛換臉出門了,應該又是出去採買,她早上也不講話。」
李將聽罷當即,停下絮絮叨叨,臉色有些沉重。
雖說,貼著符看不出臉色。
他很擔心顧曇玲,昨天她那個狀態,他不敢離她太遠。
李將是個很膽小的人,他很害怕失去。
正要運起異骨換面符與風纏符出去尋她,就聽見「吱呀」一聲的開門聲。
顧曇玲拎著兩大袋各種大包小包走了進來,臉上掛著和熙的微笑,好像昨天真的只是一場噩夢。
看見李將掏符的手,頓了一下。
「大懶蟲,醒了?」她說。
李將嗯了一聲,把符又收了起來:「你去哪了?」
「這幾天都沒有吃肉,去買點肉,煮些排骨湯給你補補。」她說著,真像個持家的妻子。
「咳咳,」見塵咳嗽兩聲,「施主,貧僧是出家人,不沾葷腥的。」
「前兩天的烤雞也不見你少吃。」李將忍不住懟了一句,又輕聲問道,「真話呢?」
李將的臉色很認真,雖然被覆面的敕令蓋著面龐,但顧曇玲能感覺到,他的臉色很認真。
兩大袋大包小包勾不住了,手一松,眼看就要落到地上,好在見塵眼疾手快,神足通更快,一瞬便到顧曇玲跟前在它們落地之前接住了。
他抱著大包小包跑到角落的鍋旁邊,研究著怎麼燒火煮排骨。
義莊的院中央留給了李將和顧曇玲兩個人。
顧曇玲的微笑總算掛不住了,豆大的淚珠從琥珀色的眸子裡滾落,力氣支撐不住身子,一下癱軟下來,癱倒李將的臂彎上。
論速度,他現在也不比開著神足通的見塵慢。
三境,他一睡醒便已是真正的三境修士了,不叫三境練氣士是因為他除了擁有三境的靈力外,還有著堪比三境武道家的肉體,加上一身靈力真氣隨時互轉的奇異能力,關鍵時候,他也可以是真正的三境武道家。
但現在這些不重要。
「怎麼了?」他問,現在是這個比較重要些。
「她死了。」自責、內疚、愧疚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讓顧曇玲的眼淚根本止不住。
她的情緒很不穩定,肯定是發生了什麼,才讓本來就有些崩塌的顧曇玲徹底崩潰了。
為了不讓自己的人格徹底崩塌,她下意識地構築起了一層壁障。
那層壁障剛剛築起,堅硬又脆弱,但若是不及時打破,顧曇玲就再也走不出來了。
李將的輕聲詢問,像持著重錘的拆遷隊,也不管顧曇玲同不同意,硬生生的闖了進來,砸開了那層壁障。
壁障崩塌,但顧曇玲的心卻沒有再塌下去,她是要溺死的人,已經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那個稻草在問:「怎麼了?」
「她死了,那個小姑娘,她才三四歲。」顧曇玲的眼淚止不住,她的聲音清楚的落在在場的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見塵放下手裡的大包小包,雙手合十,道了聲:「阿彌陀佛。」原地盤膝坐下,口中念念有詞,和剛才一樣,念的是往生咒。
李將沉默了,摸在顧曇玲頭上的手頓了頓:「詳細說說。」
李將相信見塵的專業性,他說小姑娘今日會醒,那她就肯定會醒,出家人不打誑語的。
「早上醒過來,我突然想去看看她。」
看看她讓我的良心好受些,看看她讓我知道爺爺做的不全是壞事,至少弄出來的兩個怪物救了人。顧曇玲在心裡說著,她已經不把自己當人了,她是那個「爺爺」做出來的東西,用李將的話來說,就是實驗品。
早上醒過來,她繼續翻那些筆記,從那,她知道了她是那些實驗的意外產物。
但也只到這了,她不知道顧名為什麼會認她當孫女,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把她養大,更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從縣城裡搬到荒蕪人煙的山上。
顧曇玲的聲音里藏著悲傷與絕望,李將沒有追問為什麼突然想去看看那個小姑娘。
「我換了張臉,潛到葉府外,我看到家僕們四散奔逃,我翻了進去,我看到正廳里的屍體變成了三具......」顧曇玲有些語無倫次,那個畫面的衝擊力對她來說有些太大了。
她沒做到對葉夫人的承諾,什麼都沒救到,什麼都做不到,她的存在對這個世界來說既是意外,又是禍害。
那一瞬間的悔意湧上她的大腦,要是沒多管閒事,要是不來這第一城,要是沒把小姑娘送回葉府,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要是......」
「沒有那麼多要是,」李將的聲音在她的心底響起,為她築起了一層又薄又厚的壁障,「我們已經做得很好了,我想吃排骨,去給我買吧。」
「好。」
「顧顧,醒醒!」
顧曇玲在他的眼前又掛上那和熙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