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你說,我能成嗎?」葉懷真把白巾里的熱水擰到銅盆里,攤開它,在一個閉緊雙目的女人臉上擦拭著。
她合著眼瞼,臉色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頭髮散在枕上,烏黑柔順,有人常常替她梳理,那人大約動作很輕,一縷碎發貼著她的太陽穴,彎成一個小小的弧。
她的手輕輕交疊在胸前,右手搭著左手,五指自然地向內微彎,好像只是睡著了。
但很可惜,她是死了。
她身上漫著那種陳舊香料與藥草混合的奇異氣味。
「不能,」房間了還有一個小姑娘,抱著布娃娃,坐在凳子上,輕輕的晃著小腿,聲音里裹著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哀傷,「懷真,收手吧,不要再錯下去了,我......不想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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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懷真聞言,沒有言語,只是靜靜的為葉夫人擦拭身子。
見又是如此,小姑娘嘆了口氣,跳下凳子,抱著布娃娃、推門走了出去。
小女孩離開不久,葉懷真放下帕子,喃喃著囈語,聽得不真切:「我一定會成功的,一定會的......沒關係的,夫人,沒關係的......」
屋外,老婦人開壇提筆,只是筆上的那點硃砂遲遲落不到壇上的黃紙,壇上的香已燃大半,汗珠如雨點般滴落,打濕了符紙。
符已廢了。
「不借法?我福、祿、壽已盡?」老婦人頗為詫異,此番開壇,竟是一張符籙都沒畫出來。
老婦人突然有不好的預感,但她並不信命。
再開壇!
小女孩路過,抱著布娃娃,狠狠的踹了她一腳。可惜她只是個小姑娘,這一腳對老婦人來說不疼不癢。
三牲拿下又擺上,插上三根香,老婦人又提筆借法。
......
午間的第一城,懶洋洋的。
太陽升到了屋頂的正上方,把石板路曬得發白。屋檐的陰影都縮成了窄窄的一條。
有貓從檐上跳下來,縮進門檻下的暗處,尾巴盤好,閉上了眼睛。
城西的主街安靜了大半,早市已經散了,賣菜的收了筐,賣魚的提了桶,各自往家走。
只剩幾家鋪子還開著門,老闆坐在門檻上吃麵,筷子挑起來,熱氣撲在臉上,又散了。
賣糖葫蘆的老漢把插著草靶的車停在牆根下,坐在旁邊的石墩上打盹,草靶上的糖葫蘆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是裹了一層薄琉璃。有和尚從他身邊路過,他睜了睜,又閉了回去。
等會兒,哪來的和尚?
老漢抬頭再想尋找和尚的蹤跡,卻半個人影都沒找著,剛剛好像只是錯覺。
包子鋪的蒸籠已經收了大半,剩下幾個包子擱在案板上,用紗布蓋著,邊角微微泛干。老闆娘靠在門框邊上擇菜,手指慢慢地掐掉老葉。和尚從她門口經過,和她打了個招呼,她應了一聲,又反應過來。
哪來的和尚?
茶館的人散了許多,只剩下幾個老客還坐著,茶已經續了兩道,顏色淡了,話也說得有一搭沒一搭的。有一個在翻一本舊書,翻到某一頁,停了一會兒,和尚路過,看了眼,搖了搖頭,書又合上了。
嗯?等會兒,哪來的和尚?
布告欄上李將和顧曇玲的統計令還牢牢地貼著,佩刀的護衛在布告欄前,叉腰仰頭,肆意張望,想要打聽什麼,但是來晚了,午間炎熱,看熱鬧的人都散乾淨了。
和尚路過,他轉過頭喊住了和尚。
「那邊的和尚。」
和尚指了指自己,沒有說話,但那表情分明是在說:「我?」
「對,別指了,就是你,」護衛叉腰,一身繁重華服身上穿著,也不覺炎熱,「過來,幫爺爺看看上頭寫的啥......什麼人李什麼什麼的,小爺我一個字都沒看懂。」
和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快步走來,在他旁邊站定,也仰著頭看那兩張告示,看了一會兒,偏過頭來,對著護衛合掌行了一禮。
「阿彌陀佛,貧僧見塵,自東土大唐而來,路遇此地,正巧盤纏用盡了,想找個能換碗齋飯的差事。貧僧......」見塵話沒講完,就被護衛打斷了。
「停停停,誰問你了?」他按著刀,口中唾沫橫飛,「小爺讓你看看告示,誰問你從哪裡來了?」
「是,官爺。」見塵眯著眼,從善如流。
一聲官爺喊得護衛是心情舒暢,哈哈大笑,還拍了拍見塵的肩膀,表示只要和尚能幫他讀一讀告示上寫的是什麼,差事什麼的包在他身上。
見塵:「......」
「官爺,這是兩張通緝令,上面說是妖人李建安和其同夥李顧,夜闖縣尉府,傷人奪財,凡能提供有效線索者,賞銀百兩,有李顧線索者,賞銀五十兩。」
「我去,敢闖葉老三的宅子,是條漢子,」護衛滿臉佩服,接下來出口更是驚人,「他不知道葉老三老婆死了之後,就瘋了嗎?」
「?」
還真有活?
「誒,我這破嘴,」護衛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大耳刮子抽了自己兩聲,「和尚,兄弟,你就當沒聽到,千萬別出去亂說啊。」
「官爺,貧僧雖剛到此地不久,但也聽說葉大人與其夫人頗為恩愛,」說到這見塵四處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可從沒聽說葉夫人已經......」
「害,那是你們沒路子,這種秘密里的秘密也就我們家縣......縣尉大人知道。」護衛壓低聲音,話到一半突然改了口。
這是啥子?
「可是......官爺,葉大人不就是縣尉嗎?」
「是啊,哈哈,」護衛乾笑兩聲,轉移話題道,「誒,和尚,你不是要找差事嗎?隨我來,我給你找個事少錢多的。」
「成,那多謝官爺了。」見塵見暫時套不出更多話,便繼續從善如流,跟著那個護衛離去了。
護衛搭著見塵的肩:「別老官爺官爺的了,咱倆這麼熟了,喊我秦克就好了,對了,你叫什麼來著?」
見塵嘴角微不可查的抽了抽:「貧僧見塵。」
「哈哈哈,貧什麼貧,馬上你就要變成富僧了。」
......
「笨李將,你就不怕那和尚跑了?」書攤在少女的膝蓋上,她的手指指著書頁正逐字句的看著,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正說明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