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合夫人說到做到,在宴會到來之際,當真一步不離地帶著兒媳,如今的居合當家夫人千本櫻子與眾夫人交談。
——
又是一年櫻開時,居合本家的櫻園被粉雲裹得嚴實,風一吹,花瓣便簌簌落在檐角、石桌,還有千本櫻子攤開的和歌集上。
她穿著淺灰底繡白櫻的小紋和服,長發鬆松挽成髻,鬢邊別著一朵剛折下的八重櫻。
指尖剛觸到書頁上的字句,身後便覆上一片溫熱——
凜之介從背後環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窩,眼鏡滑到鼻尖,帶著剛泡好的煎茶香氣。
「又在看這《落櫻》?」
他的聲音混著春風,軟得像懷中人的髮絲,「去年你就對著這頁發呆。」
櫻子合上書,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著他腕間那串銀鏈。
這是她用舊刀柄鍛成的信物,鏈墜是兩朵交纏的櫻紋,一朵千本,一朵居合。
「想起小時候,我們在這裡練刀,你總被我逼得退到櫻樹後,連刀都握不穩。」
他低笑出聲,吻落在她頸側,帶著點惡作劇的輕咬:
「那是讓著你。不然現在,居合氏主母該是別人了。」
「呵。」千本櫻子並未多說,只是輕呵一聲。
無盡的意味全藏在了這一聲里。
居合凜之介不說話了,只是抱著。
石桌上擺著剛烤好的櫻餅與溫茶,碟邊還臥著凜之介撿的黑貓,正蜷成一團舔爪子。
這是他們婚後近兩年後收養的小傢伙,毛色像極了他藏在袖中的短刀,卻黏人得很,總愛蹭櫻子的腳踝。
「對了,」
凜之介拿起一塊櫻餅,遞到她唇邊,「長老會那邊遞了摺子,皇室想讓我們今年秋天去宮裡,太子要立了。」
「太子?我不是記得皇室沒有男孩嗎?」
「是天皇與皇后所出的那位公主。」居合凜之介淡淡的說道,「幾年的左扯右牽,最後還是定了那位公主作繼承人。」
「公主?我記得那位公主和咱們年齡差不多,不過沒怎麼見過,她應該是一位很有能力的女性吧?」
「嗯。早先她母后還想讓那位公主來居合。」
居合凜之介手鬆了松,陷入回憶,「不過從母親那兒得消息後,我拒絕了。那個時候我滿心都想著要贏過你呢。」
千本櫻子輕笑了兩聲,沒說話。
「說遠了,典禮去嗎?」居合凜之介重新問,「不想去也無事。」
櫻子咬了口甜軟的餅皮,眉眼彎起:
「你都這麼說了,那邊去吧。終歸是皇室。我陪你。只是別再讓我應付那些貴婦人了,上次她們問我那些內宅事理,哪怕夫人帶著我,我都差點把茶碗捏碎。」
「真的很難為我了。」
他笑著拿絹布替她拭去唇角的糖霜,指尖划過她唇瓣,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
「那就不去。我的妻,不必應付那些虛與委蛇。你只需要站在我身邊,看櫻花就好。」
風又起,大片櫻瓣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落在黑貓的背上,落在攤開的和歌集上。
「聽說今日義久選了一個小男孩兒作為第一位武士,哪一家的?」居合凜之介忽然想起兒子這事兒,問道。
「他啊,河越上杉家送來的。那孩子名為上杉凌矢,武道基礎不錯。」千本櫻子想著收到的消息,張口回答道。
「河越上杉家的孩子?」凜之介挑眉,指尖捻起一片落在櫻子發間的花瓣,「時間真快,轉眼我們的孩子也選武士了。」
櫻子抬眸看他,陽光透過櫻枝落在她眼底,漾起細碎的光:
「義久今日晨時選完,午時還纏著我,說那孩子握刀的姿勢很有感覺。他就覺得那孩子不一樣。」她想起什麼似的輕笑說著。
「哦?」凜之介低笑,伸手將她攬得更緊,「看來兒子和我們當年差不多,我們的兒子,是想學著做個像樣的少主了。」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不過論教徒弟,還是你更有心得。當年若不是你總在我力竭前收勢,恐怕我這將軍的位置,早被刀劍磨得坐不穩了。」
櫻子搖搖頭,指尖划過石桌,輕聲道:
「義久性子像你,看似隨性,實則執拗。那孩子選凌矢,大約也是看中了他眼底的韌勁兒——就像當年你在演武場,一眼選中我那樣。」
「那我可不是,我是對我們居合夫人一見鍾情啊。」居合凜之介把兒時對待千本櫻子的異常通通打成了一見鍾情。
凜之介話音剛落,廊下傳來孩童的腳步聲,伴隨著清脆的呼喊:「母親!父親!」
七歲的居合義久穿著小袖武士服,身後跟著個稍矮些的男孩,正是上杉凌矢。
義久手裡攥著柄木刀,跑到桌前,得意地揚起下巴:「父親,母親,我剛教凌矢劈了三招!他學得可快了!」
凌矢立刻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得像模像樣:「見過將軍大人,見過夫人。」
凜之介看著他眼底的侷促與堅定,像看見多年前的櫻子,嘴角不自覺柔和下來:
「抬起頭來。既入了居合府,便好生跟著少主學,莫負了河越上杉家的託付。」
「是!」凌矢應聲,脊背挺得筆直。
指導兩句後,居合凜之介就隨口打發走了兒子。這裡又只剩下他們二人。
櫻子靠在凜之介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聞著滿院花香,看著天空飄揚地白雲,忽然想起從前在演武場的日子——
那時她是藏在暗處的刃,眼裡只有他的安危;
如今她是陽光下的主母,心裡裝著滿庭春櫻,還有身邊這個為她顛覆家規的男人。
「凜,」她抬頭,吻了吻他的下頜,「以後每年春天,我們都在這裡看櫻花好不好?」
他低頭吻住她,唇齒間是櫻餅的甜與春風的軟,聲音輕輕:
「好。不止春天,以後每一個季節,每一年,我都陪著你。」
黑貓被驚得跳起來,抖落一身花瓣,竄到櫻樹下打了個滾。
暖光透過花枝灑下來,將兩人的影子與滿地落櫻織成一幅溫柔的畫。
春櫻滿庭,與君共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