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安靜持續了大概兩三分鐘。
溫念僵在他懷裡，從最初的腦袋空白里一點點找回了理智。
她開始用自己對陸沉序的了解，去分析眼前的狀況。
也對。
這幾天他身上發生的事太多了。
突然被認回顧家，要面對二十多年沒見過的親生父母，要處理和養母之間複雜的關係，還要應付顧辭那種人的明槍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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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任何一件單拎出來都夠讓人焦頭爛額。
而陸沉序一個人扛著所有。
身邊沒有朋友，沒有可以說心裡話的人。
唯一被他視作親人的王秀英在真相揭開後，也變成了讓他為難的存在。
而自己，大概是唯一一個，知道他過去所有真實處境的人。
是唯一一個，不需要他戴著面具去面對的人。
所以他才會在這個沒有外人看見的書房裡，對她露出這一刻的脆弱。
溫念甚至猜測，他或許是喝了酒。
而人在酒精的作用下，會變得更加感性。
即便是陸沉序這樣穩重冷靜的人，也總會有承受不住的時刻。
這個解釋太過合情合理，以至於溫念瞬間就說服了自己。
心底那股被冒犯的驚慌，漸漸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溫念不再往外推了。
她猶豫了幾秒鐘，最終還是慢慢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一下，又一下。
像在安撫一隻收起了所有利爪的大型動物。
「我知道你心裡難過。」
溫念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安撫。
「顧家那邊的事……如果太複雜的話，可以慢慢來，不要把自己逼太緊。」
「你身邊現在……沒什麼自己人。如果覺得累，可以找陳嶼聊聊，他總能幫你想想辦法。」
「還有，你的身體……」
溫念蹙起眉，「前幾天你感冒了，又這麼連軸轉，再這樣下去，身體會出事的。」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每一句都是最真誠的關心。
溫念說到一半，正想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陸沉序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從胸腔里震出來的，悶在她的頸窩和肩膀之間。
他笑了很久。
久到溫念耳根都開始發熱，勸慰的話頭就這麼被硬生生截斷了。
她有些無措地僵在那裡，懷疑自己是不是哪句話說得太傻了，讓他笑成這樣。
「念念。」
陸沉序終於開口。
聲音悶悶的，還埋在她的頸側，帶著還沒散盡的笑意。
「你怎麼，這麼可愛。」
溫念的大腦「轟」了一下。
那點同情和憐憫，瞬間被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沖得一乾二淨。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用手撐住他的胸口，猛地把自己從他懷裡推了出去。
她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耳朵燒得快要滴血，卻還在強裝鎮定。
「你……你沒事就好。」
她低下頭去找掉在地上的那份離婚協議，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
溫念彎下腰，指尖還沒碰到那幾張紙。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比她先一步，撿起了那份協議。
陸沉序慢條斯理地站直身體。
檯燈的光線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那雙深邃的眼眸在陰影里，看得讓她心慌。
溫念伸手，想把協議拿回來，他卻沒有給。
反而朝她走了一步。
溫念的後腦勺拉響了警報，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又往前。
她又退。
「誰說我沒事。」
陸沉序的聲音低下來，笑意還在，可那笑里多了一層說不清楚的東西。
「不見你的每一天，我都很想你。」
溫念的腳停住了。
這句話太過直白。
直白到她的大腦完全無法處理。
她印象里的陸沉序，從來不會把「想你」「愛你」這種話說出口。
他表達感情的方式永遠是克制的，內斂的，是行動大於言語。
是默默幫她處理好生活上的麻煩，是把工資卡全部上交，是記得她所有不經意說出口的喜好。
但無論如何，都不會說這樣露骨的表達。
溫念的大腦卡殼了三秒鐘，沒注意到自己已經被他逼到了書桌的邊緣。
後腰猛地抵上冰涼堅硬的桌沿，退無可退。
她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用盡最後的理智提醒他。
「陸沉序，我們已經離婚了。」
陸沉序停在她面前半步的位置。
他手裡還拿著那份離婚協議，慢慢翻了一頁，又合上。
「嗯，這次的理由是什麼？」
溫念一愣。
「是那些『性格不合』、『生活節奏不一樣』的蹩腳說辭？」
他的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複述一份無聊的會議紀要。
「還是那個根本不存在的，送了一大束紅玫瑰的追求者？」
溫念的心臟猛地揪緊了。
他怎麼知道？
那束玫瑰雖然只是隨口拿來當擋箭牌的藉口。
但她編那個理由的時候，說得很自然，表情也沒有破綻。
至少她自己覺得沒有。
他是怎麼看出來的？
溫念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挨個回憶那天晚上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不明白自己哪裡露餡了。
可她的大腦此刻就像一團被攪亂的毛線，根本理不出任何頭緒。
陸沉序沒給她留下任何思考的時間。
他靠得更近了，空著的那隻手隨意地搭在了她身後的書桌上，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桌面。
一個標準的禁錮姿勢。
溫念徹底被圈在了書桌和他之間。
她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一點幾不可聞的笑意。
「撒謊都不會。」
他垂著眼看她，聲調拖得很慢。
「聽，你心跳得好快。」
溫念的臉徹底燒起來了。
不是害羞。
是被當面拆穿所有謊言後，無地自容的窘迫。
她扭過頭不去看他，試圖側過身，從他和書桌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里抽身離開。
陸沉序沒給她機會。
他的手從桌面抬起，指尖順著她的下頜線，輕輕滑了上去。
將她的臉一點點掰了回來，迫使她再一次面對他。
陸沉序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帶著一點弧度。
」不是說，想要一個在事業上能支撐溫家、在背景上有助力的丈夫？「
「現在，整個京北，還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嗎？」
陸沉序的指腹，在她下巴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哄一隻可憐的貓。
「那你，為什麼還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