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聲。
厚重的紅木門被從外推開。
客廳里誇張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幾道視線齊刷刷投向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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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念脫下風衣,隨手遞給一旁的傭人,換上拖鞋,步伐輕快地往裡走。
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身上,勾出纖細柔和的輪廓。
她今天只穿了一件剪裁簡潔的米白色針織衫,將原本明艷的五官襯得柔和了些。
客廳沙發上,溫父溫致遠臉色發沉,顯然是被剛才的話堵得不輕。
婉姨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手指攥著衣角。
對面的方老太坐在太師椅上,手裡轉著佛珠,笑眯眯的。
二叔溫卓然翹著二郎腿,正在剝橘子,何曉玥端著茶杯,一副假模假樣的關切姿態。
見到溫念進門,幾個人的神色瞬間各異。
「念念回來了啊。」何曉玥反應最快,立刻換上一副熱絡的笑臉,「快來快來,讓嬸嬸看看,嬸嬸正說起你呢。」
溫念沒看方老太,也沒搭理何曉玥。
她的目光在婉姨攥緊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眸底的笑意淡了幾分。
她徑直走到婉姨身邊。
婉姨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準備像過去十幾年那樣,給她騰出安全距離。
「大老遠就聽見二嬸的聲音了。」溫念語氣溫和,眉眼彎彎,「二嬸這心操的,比婉姨還要多。您這麼心疼我,就不怕棠棠吃醋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您親閨女呢。」
話說得軟綿綿的,還帶著一點撒嬌的味道。
可在座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來言外之意。
何曉玥乾笑兩聲,「看你這孩子說的,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二嬸不也是盼著你好嘛。」
溫念沒接話,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她生了一雙清潤漂亮的眼睛,平日裡看人總帶著三分笑意。
此刻眸光依舊平靜,卻像隔著一層不動聲色的疏離。
那視線很靜,沒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意思,卻看得何曉玥沒來由地一陣心虛,總覺得這丫頭今天有點邪門。
溫卓然趕緊打著哈哈湊過來:「念念說得對,你二嬸就是個直腸子,說話沒個把門的,實際上就是心疼侄女。」
溫念微微一笑,沒再接這茬。
她轉過身,很自然地彎下腰,挽住了李婉君的胳膊。
「婉姨,我餓了,今天咱們吃什麼呀?」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整個客廳的空氣都變了。
婉姨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住了。
她低頭看著輕輕扣在她手臂上的那隻手,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茫然,足足過了兩三秒,才像是確認自己沒在做夢似的,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溫念沖她笑了一下。
笑意比剛才真切許多,明艷的眉眼也跟著柔軟下來。
李婉君張開嘴,聲音有點啞:「有你愛吃的……糖醋小排。」
「那太好了。」溫念挽了挽她的胳膊,語氣輕鬆得像普通母女之間的日常。
溫致遠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
他看著女兒主動挽著婉君的手臂,那個畫面太陌生了,陌生到讓他鼻腔發酸。
這麼多年,女兒從來沒有和婉君有過肢體接觸。
哪怕是過年合影,兩人之間也隔著半條手臂的距離。
方慧的佛珠轉動停了一拍。
何曉玥和溫卓然也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
老太太最先反應過來,笑呵呵地開口:「念念嫁了人就是不一樣,跟婉君親熱多了,好事,好事。」
溫念笑了笑。
這個老太太最擅長的就是當和事佬,永遠笑眯眯的,兩頭說好話,實際上就是笑面虎,每一句都是在拱火。
話題終於被強行拐走。
方老太也順勢端起長輩的架子,笑眯眯地問起婚禮的瑣事。
溫念鬆開婉姨的胳膊,從容地應付著場面話。
既不顯親近,也挑不出半分失禮。
飯點到了。
保姆把飯菜端上桌。
溫家老宅的規矩不算大,但長幼尊卑排得清清楚楚。
溫念坐在溫致遠和婉姨中間。
何曉玥的女兒溫棠沒去參加婚禮,今天倒是打扮得精精神神地出現了。
十七歲的小姑娘,臉上塗著跟年齡不太搭的深色口紅,挎著個最新款的名牌包,往椅子上一坐,掃了一圈飯桌。
「怎麼溫昕沒來?」溫棠夾了一塊紅燒肉,口氣隨意。
何曉玥給女兒解釋:「你妹妹昕昕愛玩,聽說被同學約去海釣了。」
溫棠東看西看了半天,攪著碗裡的湯,忽然開口。
「念念姐,今天可是你回門的大日子,怎麼連姐夫也沒見著人影啊?你們新婚第一天就不在一起,不會是吵架了吧?」
話一出,原本還算融洽的飯桌氣氛頓時變了味。
何曉玥立刻接上來,眉頭微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是啊念念,棠棠不說我還沒注意。小陸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哎喲,我就說嘛,這小門小戶出來的就是不懂規矩。回門這麼大的事,就算天塌下來也得陪著老婆回娘家啊。念念,有什麼委屈跟家裡說,我們溫家還能看著你受欺負不成?」
明著是關心,暗裡全是踩壓。
溫念拿著筷子的手一頓。
她雖然打定主意要跟陸沉序離婚,但她聽不得別人這樣輕賤他。
在她心裡,陸沉序從底層的泥淖里一步步爬出來,吃過的苦、流過的汗,全是他實打實的勳章。
他的優秀,輪不到這群蛀蟲來評頭論足。
更何況,這是她堅持的結果,與陸沉序無關。
她可以決定離開他,卻不允許旁人借她的婚姻貶低他。
「二嬸。」
溫念放下筷子,抬起頭。
語氣聽不出怒意,只有一雙清亮的眼睛靜靜看向何曉玥。
「我不太明白出身和懂不懂禮數有什麼關係。」
何曉玥被噎了一下。
溫念繼續開口:「他大學全額獎學金畢業,二十三歲獨立創業,不到三十就在京北打下自己的一片天。京北那些門當戶對的豪門少爺里,有幾個能做到?」
何曉玥臉一黑:「你這孩子,我這不也是為你……」
「我看中的,就是他這份上進和擔當。」溫念語氣溫和卻有力,「在我心裡,他比那些靠家裡養著、只知揮霍敗家的所謂豪門少爺強百倍。」
飯桌上徹底沒了聲音。
何曉玥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
誰也沒想到一向溫吞好脾氣的溫念,今天說話句句帶刺,護短護得這麼明目張胆。
就在這時,餐廳入口處傳來一道低沉、略帶涼意的男聲。
「抱歉,有點事耽擱了,來晚了。」
溫念一頓,猛地回過頭。
陸沉序穿著來時的那件黑色大衣,手裡拎著一個略顯突兀的花色牛皮紙袋,正邁著長腿緩步走進來。
他肩上還沾著一點未散的涼意,餐廳的燈落下來,將他高挺的眉骨壓出一道淺影。
他神色一貫清冷,目光越過飯桌時,卻先落在了溫念身上。
陸沉序走到餐桌前,先是規規矩矩地沖溫致遠和李婉君頷首問好:「爸,婉姨,讓你們久等了。」
隨後,他轉過頭,視線不經意地掃過何曉玥。
「多謝二嬸關心。」陸沉序吐字清晰,「我和念念感情很好,惹她生氣的事,我不會做,以後也不會有。」
何曉玥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
溫卓然趕緊扯開話題招呼陸沉序坐下吃飯。
傭人很快添了一把椅子。
李婉君往旁邊挪了挪,溫念也下意識讓出位置。
陸沉序拉開椅子,在溫念身邊落座。
外面的冷風被帶了進來,夾雜著男人身上那股極淡的香。
他的衣袖擦過她的手臂,只是短促的一下,溫念的脊背卻不由自主地繃緊了。
溫念整個人還處於發蒙的狀態。
他怎麼回來了?
他不是去開會了嗎?
還有,她剛才那番高調護夫的言論,他到底聽到了多少?
溫念覺得熱意順著脖頸直衝耳根,她往旁邊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問:「你不是回公司了嗎?怎麼又過來了?」
陸沉序側過頭。
兩人靠得很近,他說話時的氣息幾乎能掃到她的耳廓。
從這個距離看過去,他的眉眼少了幾分平日裡的疏離感,反倒顯出一種專注。
「新婚回門,丈夫沒有不在場的道理。」
停頓了兩秒,陸沉序微微偏頭,黑沉的視線鎖住她的眼睛,帶著極淺的笑意。
「更何況,我不來,怎麼知道我在自己太太的心裡,原來這麼優秀。」
溫念的臉一瞬間燒了起來。
她本就生得明艷,此刻那層薄紅染上白皙的面頰,連低垂的眼尾都像被暈開了一層胭脂。
溫念想反駁。
她只是在陳述事實。
他的品行、能力、成就,不比任何一個所謂的豪門公子哥差。
但每一句辯解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都顯得越描越黑。
她乾脆轉移話題,指著他放在桌上的那個牛皮紙袋。
「這、這是什麼?」她結巴了一下。
陸沉序沒急著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解開紙袋的封口,推到她面前。
溫念低頭一看。
一整個大袋子,裝滿了各種各樣的話梅。
鹽津的、陳皮的、烏梅的、蜂蜜的,酸的甜的鹹的,市面上能見到的牌子幾乎全在裡面了。
溫念睜大眼睛看著這堆花花綠綠的包裝袋。
「你在車上說暈車,想吃點話梅壓一壓。」
陸沉序拿起旁邊乾淨的濕毛巾擦了擦手,「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口味,就順路都買了一點。」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挑你喜歡的吃。」
溫念握著紙袋的邊緣,指尖微微發顫。
她不過是在車上隨口提了一句,連自己都沒放在心上,他卻特意折返回來,還幾乎買遍了所有口味。
她抬頭看他。
男人就垂眸看她,那目光落在她臉上,安安靜靜的,並不熱烈,又像在等一個回答。
溫念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謝謝。」
她慌亂地移開視線,不再看他的眼睛。
偏過頭去,盯著桌上那盤清蒸鱸魚,魚眼睛跟她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