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平穩停在溫家老宅門口。
陸沉序單手搭在方向盤上,轉頭看向正在解安全帶的溫念。
「你先忙公司的事,我晚點自己打車回去就行。」溫念把風衣攏緊了些,語調客氣。
陸沉序微蹙眉頭,視線落在她還有些單薄的背影上,喉結滾了滾。
到了唇邊的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只低低應了一聲。
溫念推門下車。
直到她站穩,陸沉序才重新啟動車子,駛離了林蔭道。
溫念轉身走向那扇熟悉的大門。
老宅的紅木門虛掩著。
她剛走到門口,一陣誇張的談笑聲便順著門縫傳了出來。
「哎喲,媽,你說大嫂也真是的。」是二嬸何曉玥的聲音,語調拿捏得抑揚頓挫,「咱們溫家什麼門第,念念可是溫家的長女。就算不想商業聯姻,那京北那麼多門當戶對的少爺,隨隨便便嫁個什麼人不都行?林家的,沈家的,哪個不比那個姓陸的強?」
「行了行了。」後奶方老太的聲音不急不緩,笑呵呵的,「孩子都嫁了,你說這些有什麼用。」
「媽,我這不是心疼念念嘛!」何曉玥嘆了口氣,語氣里全是不平:「也就是念念脾氣好,換了別人家,誰不多想啊?外頭現在都在傳,說大嫂這個後媽是不想讓原配的女兒嫁得太好,怕以後壓了溫昕的風頭……」
「弟妹,你別胡說。」李婉君的聲音明顯亂了,「這婚事是念念自己看中的,沉序那孩子有上進心,對念念也好。我怎麼可能……」
「行了行了,我也就這麼一說。」何曉玥打斷她,咯咯笑了兩聲,「咱們自家人清楚大嫂是個什麼人,可外頭那幫碎嘴子不這麼想啊。那個陸沉序,家裡啥也沒有。一個從小鎮出來的,雖說自己爭氣在京北闖出點名堂,但到底是個白手起家的窮小子。連個像樣的獨棟別墅都買不起,聽說還是大哥全款墊的錢?這跟招上門女婿有什麼區別?」
溫念站在玄關的陰影里,纖白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風衣的衣角,將一唱一和聽了個清清楚楚。
前世,她常常在二嬸嘴裡聽到這些話。
她每次回老宅,二嬸在她面前永遠是那個熱情開朗的好嬸嬸,噓寒問暖,關心她過得好不好。
時常嘆兩句「念念你也太委屈自己了」、「嬸嬸心疼你」。
她那時候以為二嬸是真心的。
甚至有些話,她是信了的。
二嬸說婉姨當年怎麼嫁進溫家的,說婉姨怎麼「哄」住了爸爸,說婉姨對她好是「做給外人看的」。
那些年,她對婉姨的敵意,有多少是自己想的,又有多少是被人一點一點餵進腦子裡的?
溫念緩緩閉了閉眼,纖長的睫毛在眼下壓出一道淺影。
再睜開時,鼻腔仍舊一陣陣發酸。
其實,她曾經有過圓滿的家庭。
記憶里,親生父母原本極度恩愛,直到她五歲那年,生母沈若雲重病住院。
爸爸那個時候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那段時間,病房裡總有一個手腳麻利的護士忙前忙後。
正是婉姨。
媽媽去世不到半月,爸爸頂著滿城風雨娶了婉姨進門。
流言蜚語像刀子一樣。
外人都說爸爸早就在妻子病床前和護士暗度陳倉,原配一死就迫不及待讓小三上位。
溫念至今記得她五六歲時,有個阿姨拉著鄰居小聲嘀咕,「嘖,那就是溫家的小丫頭,可憐吶,有了後媽就有後爸。」
幼年的她不懂這些詞的具體含義,但她讀懂了別人眼裡的同情。
從那時起,她便從心底里厭惡婉姨,更怨恨上了爸爸。
她排斥婉姨的靠近,排斥婉姨給她梳頭、做早餐、送她上學。
婉姨每次伸出手,她就往後躲。
婉姨從來沒有生過氣。
每次被她躲開,婉姨就難為情的笑笑,把手收回去,退後兩步,隔著一段安全距離輕聲說:「念念不想的話,就算了。」
日子久了,婉姨不再主動靠近。
但她的衣服永遠熨得服帖,課本永遠包好了書皮,冬天的熱牛奶永遠在桌上提前放好。
後來溫昕出生了。
那年溫念八歲。
她清楚地記得,小嬰兒被抱回家的那天,婉姨靠坐在床頭,越過懷裡的襁褓看向她,眼圈忽然紅了。
那時的她一直不明白那個眼神意味著什麼。
但妹妹溫昕出生後,她那種被拋棄的感覺更深了。
可事實上,溫念的童年裡,從未上演過「有了後媽就有後爸」的戲碼。
爸爸對她從來沒有變過,甚至更好。
不管工作多忙,周末一定會抽出時間陪她。
婉姨更是將她視如己出。
溫念從小沒吃過一天保姆做的飯,她所有的吃穿用度,也全由婉姨親手打理。
就連溫昕這個親生女兒,許多時候都要往後排。
妹妹溫昕出生後,婉姨看她的眼神更多了幾分侷促和歉疚,生怕她覺得委屈。
她那時覺得那是做賊心虛。
前世溫家大廈傾塌,爸爸被二叔一家陷害入獄。
婉姨為了運作四處奔波求人,原本渾身精氣神的人幾天就熬白了半頭頭髮。
探監室的玻璃前,爸爸紅著眼,終於向她和盤托出那個瞞了十幾年的秘密。
當年,媽媽自知時日無多,看出深愛的丈夫有了殉情的念頭。
為了不讓年幼的溫念變成孤兒,更不忍丈夫大好年華就此斷送,她拖著病體,流著淚懇求已經成為好友的護士李婉君,把丈夫和女兒託付給了她。
婉姨出身底層,自幼父母雙亡,在親戚家受盡白眼,是媽媽給了她尊重和溫暖。
為了這句囑託,她頂著所有人的唾罵嫁進溫家,背上了「心機上位女」的罵名。
婉姨和爸爸結婚的前三年,只是搭夥過日子的假夫妻,卻硬生生把爸爸從無數次崩潰邊緣拉了回來。
那些窮親戚上門要錢,她為了不連累溫家,直接拿掃帚把人轟出去,從此斷了親。
後來兩人日久生情,才有了溫昕。
查出懷孕那天,婉姨本想打掉。
是爸爸百般勸阻,才留下了這個孩子。
生下溫昕後,婉姨就瞞著所有人去做了結紮。
婉姨和爸爸的故事,沒有算計,也沒有兩個女人之間的爭奪。
只有一個女人用半輩子去兌現另一個女人的承諾,撐起一個破碎的家。
溫念眼眶熱得發漲。
前世她錯了太多。
婉姨那麼好的人,生生被她冷落了十幾年。
爸爸想解釋又不能說,因為一旦說出真相,就等於暴露了媽媽那個」自私」的臨終囑託。
那是媽媽最後的體面,也是爸爸和婉姨默契守了一輩子的秘密。
而方老太和何曉玥這對婆媳,卻利用了她對婉姨的不信任,一點一點往她心裡扎釘子。
每扎一下,她就離這個家遠一分。
前世,她也是在這個日子回門。
只是因為一些事情耽擱,和陸沉序來得晚了些。
那時候,二嬸和後奶是不是也在她背後,對婉姨說過同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