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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老而不死】

2026-09-21 21:53:52 作者: 上湯豆苗
  關於齊源所言,徐野聽得懂,卻不會全盤相信。

  一個極致的功利主義者自然能分清徐振庭活著和死去的區別,並且做出相對應的舉措。

  齊源這樣做固然冷血,卻是對齊家最優的決定——如他所言,徐振庭死後沒人能護住徐家在軍中的根基,齊源即便能做到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關鍵在於他沒有必須出手的理由。

  相反,趁著局勢混亂先撈到足夠的好處,這才是一個成熟理智的軍頭該做的事情。

  徐野信的是這一部分,不信的則是齊源和徐振庭的交情。

  原因很簡單,齊源可以為了定國公府的利益去瓜分徐振庭留下的遺澤,卻沒必要執著悔婚,甚至授意齊子修這個紈絝接二連三地找徐野的麻煩。

  徐野讓賀槐打探過他的婚約對象,也就是齊家四小姐的狀況,對方目前並無合適的聯姻對象,在齊家的地位也不算很高,齊源和齊彥章肯定不是因為心疼她才悔婚。

  所以齊源此刻展現出對徐振庭的懷念,本質上只是一場惠而不費的表演。

  徐野沒有選擇拆穿,他思忖片刻,若有所思地說道:「多謝公爺教誨。」

  齊源眼底掠過一抹異色,旋即擺擺手道:「你不要嫌老夫囉嗦就好。徐家小子,老夫也想聽聽你這段時間諸般謀劃的心得,可願當面說說?」

  「謀劃?」

  徐野微微一怔,搖頭道:「晚輩哪有什麼謀劃,全都是趕鴨子上架。」

  「是嗎?」

  齊源不贊同道:「老夫卻覺得,從你斥退石曄那一刻開始,後面大多數的局勢變化都在你的意料之中,並且最終達到了你想要的效果。」

  徐野聞言淡淡一笑,而後起身給彼此添茶,動作行雲流水,不見半分生澀凝滯,仿佛這裡不是定國公的院子,而是他自己的書房。

  這等從容的氣度落在齊源眼中,老人心底泛起幾分欣賞,卻又很快被他壓制下去。

  「公爺,您實在太高看晚輩了。」

  徐野返身落座,謙道:「依我現在的能力,走一步看一步便是極限了。」

  這句話半真半假。


  齊源自然不會相信,他不急不緩地說道:「你那日毫不遲疑地斥退石曄,應該是為後續的衝突做準備吧?你很了解齊子修的性格,你越是讓他請長輩出面商談婚事,他越不會這樣做。最明顯的一點是,那日你特地步行巡視自家產業,給了旁人跟蹤你的機會,而你要做的就是打斷那些人的骨頭。」

  徐野不置可否。

  齊源最後的結論沒有錯,可是徐野當時並未想那麼多,他只是想用雙腳丈量這片陌生的土地,儘快融入這個世界。

  「你在瀾園雅集上出盡風頭,卻始終把矛頭指向齊子修,沒有藉此攻擊定國府,也沒有提及這樁婚約,這是你最聰明的地方。」

  齊源沒有掩飾他對徐野的欣賞,笑道:「承安侯那頭蠢驢比齊子修高明不了多少,他竟然沒有看出來你已今非昔比,以為一張偽造的地契就能把你唬住,結果被你麾下三十名親兵弄得顏面掃地。他更不曾意識到,你先去京兆府告狀只為拿到那塊地的所有權,本質上就是為了下一步直接動手立威奠定基礎。你小子心思縝密,不露半分破綻,當真難得。」

  徐野也笑了,有感而發道:「聽公爺這麼說,晚輩忽然發覺自己確實有點小聰明。」

  「何止是小聰明?」

  齊源感慨道:「無論是瀾園雅集,還是拿回祖產,你都沒有牽扯婚約一事,也沒派人四下宣揚鼓動,這是真正的智慧。老夫見過很多有才華的年輕人,但是像你這個年紀能夠做到這般穩健者,屈指可數。」

  徐野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略顯好奇地問道:「那在公爺看來,晚輩為何要這樣做?」

  齊源道:「因為你不是想宣洩一紙婚約帶來的憋屈,而是要利用手中的婚書謀求實惠。」

  終於進入正題。

  其實這一老一少心裡都如明鏡一般,所有鋪墊和試探都是圍繞這樁婚事進行。

  不待徐野開口,齊源又道:「但在談論婚約之前,老夫想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徐野正襟危坐道:「公爺請問。」

  齊源凝望著徐野的雙眼,語氣平緩卻如崖邊山風驟起:「那日在秋月閣,你為何不還手?」

  秋月閣,京中有名的食肆。


  三月初四,徐野在此宴請陳伯常等人,散席之際偶遇齊子修及其狐朋狗友,雙方發生言語上的衝突,最後以齊子修怒氣發作,在徐野額頭打了一拳告終。

  兩天後,如今的徐野來到這個世界。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秋月閣那一拳是後續一切變化的起始。

  但在齊源看來,世上事皆有跡可循,一個人不會突然之間變得性情迥異,若說徐野一直在藏拙,那他沒有任何必要承受那一拳,畢竟那會有損徐家的體面。

  反正要逐步掀桌子,又何必平白丟一次臉?

  徐野沒有沉默太久。

  他一邊暗暗感嘆於這位老者的敏銳,一邊不慌不忙地說道:「如果我說當時根本沒有想到齊子修會出手,事後再想算帳已無機會,公爺信不信?」

  「為何不信?」

  齊源靠在椅背上,輕吁一聲道:「老夫在聽說這些事情後,時常在想齊子修究竟是不是他老子的種,我們齊家怎會出現這樣一頭蠢驢呢?徐家小子,你說老夫要不要罰他一個禁足三年?」

  一般人或許會給他一個台階,徐野卻一本正經地點頭道:「晚輩覺得可行。」

  齊源一窒,隨即抬手點了點他,笑道:「三年太久,半年如何?」

  徐野搖頭道:「半年太短,況且只是禁足而已,若少於一年便沒有意義。」

  「好,老夫就聽你一回。」

  齊源臉上的笑意多了幾分真意,旋即朝外面喊道:「老三!」

  齊彥鈞很快就走了進來,畢恭畢敬地躬身行禮道:「請父親示下。」

  齊源挑了挑眉,簡明扼要地說道:「你現在就去把齊子修關起來,一年之內不許離府半步,對外就說他要給老子抄寫一萬份孝經。」

  齊彥鈞沒有絲毫遲疑,甚至沒有多問一句緣由,應道:「是,父親。」

  齊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片刻後對徐野說道:「秋月閣之後發生的爭端,你都已給了他足夠的教訓,這一年禁足能否抵消秋月閣那一拳?」

  徐野想了想,鎮定地說道:「可以。」

  「老夫猜你還想說,齊子修犯的錯解決了,那麼授意他去刁難你的人該如何擔責,是不是?」

  齊源雖然是在提問,語氣卻很篤定,繼而道:「徐家小子,你想用那份婚書換什麼?」

  徐野以退為進道:「不瞞公爺,晚輩還未想好。」

  「你不肯說,老夫替你說。」

  齊源施施然地掰著手指頭,悠悠道:「金銀田產你不缺,而且用婚書換這些俗物不好聽,傳出去對你的名聲不好,你才剛剛扭轉一部分人對你的看法,這個時候肯定不願前功盡棄。老夫想起來了,你前幾天去過翠屏坊,和郭木通見了一面,對吧?」

  徐野淡淡道:「公爺還真是關心我。」

  「你是徐振庭唯一的兒子,老夫關心你理所應當。」

  齊源仿佛沒有聽出徐野話里的諷意,直白地說道:「郭木通是個將才,如今才四十歲出頭,若就此荒廢著實可惜,最重要的是他對你父親足夠忠心,這四年來始終沒有動過改換門庭的心思。你用定國公府的婚約幫郭木通換一個實權軍職,既能籠絡你父親當年那些舊部,又能收穫一個死心塌地的將才,這筆買賣不虧。」

  從踏進這座清靜的小院開始,徐野便一直維持著沉穩的姿態,但他內心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

  先前面對齊彥章的時候,無論對方如何拉扯,徐野都能從容應對,可是此刻在和和氣氣的齊源跟前,那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向徐野的雙肩。

  壓力來於齊源始終掌握著主動權,並且將徐野的謀算看得一清二楚。

  齊源繼續望著徐野說道:「但是光幫郭木通謀求一個軍職還不夠,你自己如今也只是空頭伯爵,連個散職都沒有。所以,那份婚書最好能換兩個具體職事,郭木通需要實權軍職,而你需要一個正式踏入行伍的名頭。」

  話音落下,堂內漸漸變得安靜。

  一老一少平靜對望。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徐家小子,你可知道老夫在想什麼?」

  「公爺在權衡利弊。」

  「不對。」

  齊源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

  下一刻,位高權重的定國公斂去笑意,緩緩道:「老夫在想,如果不答應你的條件,你會如何做,又能做到哪一步。」

  徐野雙眼微眯。

  齊源靜靜地看著他,掌權數十年養成的威壓不再隱藏,很快便充滿這間正堂。

  宛如黑雲壓城,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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