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巳初二刻。
一輛寬敞堅實的馬車緩緩駛離安平伯府,周圍有六名護院騎馬隨行。
車廂內,徐野正在閉目養神,坐在對面的賀槐神情凝重。
昨日門子接到一封請柬,邀徐野今天去定國公府一敘,落款卻不是兵部侍郎齊彥章,而是定國公齊源。
因為齊子修對徐野的挑釁,加上齊家遲遲不肯回應婚約之事,整個徐家上下都對那座國公府極為不滿,可是賀槐不得不承認,定國公仍然是徐家無法抗衡的大人物。
齊源身為老牌勛貴的代表之一,在朝中不是沒有對手,譬如英國公張成憲和寧國公馮岳就是能與齊源相提並論的軍中巨擘,此外政事堂的幾位相公、內侍省的兩位大太監乃至翰林院的內相,都不會在齊源面前伏低做小。
可是徐野還很弱小。
齊源若鐵了心針對他,不說讓他在軍中寸步難行,至少可以使徐野重振徐家門楣的願望變得遙遙無期。
故此,今日這場會面關係到徐野的前程,而他手中僅有的倚仗只是一份婚書,賀槐又怎能不緊張和憂慮?
「賀叔,寬心。」
徐野睜開眼,似是看穿賀槐的心思,微笑道:「定國公不會吃人的。」
「伯爺,這世上有些人比吃人的野獸還可怕。」
賀槐嘆了一聲,低聲道:「定國公就是這種人,伯爺還是小心一些為好。」
「我記下了。」
徐野不想讓他太過擔心,溫言道:「今天無論他說什麼,我都會謹守晚輩的禮節。」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賀槐相信少主這句話不是敷衍,便又說了幾件和齊源有關的往事,以便少主能夠更加清晰地認識對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言談之間,馬車緩緩停了下來,外面傳來車夫的聲音:「伯爺,到了。」
賀槐當先掀開車簾,徐野邁步下車。
時隔大半個月,他再次見到這座氣勢雄偉的國公府。
與上一次略有不同的是,徐野今天的心境格外平和,即便他要面對大周軍方的三巨頭之一,眉眼之間仍舊神情淡然,甚至比上次見齊彥章更加鎮定。
這並非是他目中無人狂妄自大,而是對今天的見面做好了心理預期。
定國公府前宅總管家齊福早已帶著小廝在階前等候,當下上前數步行禮道:「老奴齊福奉公爺之命,在此恭候徐伯爺。」
徐野頷首致意道:「有勞齊管家久候。」
齊福無可挑剔地微微躬身道:「伯爺,請。」
徐野邁步入內,賀槐和徐家護院自有國公府管事引向偏房用茶。
齊福帶著徐野經由巷道繞過承恩堂,來到儀門處便見一位四旬男子笑臉相迎,此人乃是齊彥章的三弟齊彥鈞,齊彥章今日在兵部當值,由齊彥鈞代為引客。
雙方寒暄之後,齊彥鈞親自引著徐野穿過兩進偏院,沿著一條種滿竹子的夾道來到府內的西北角。
這裡有一座雅靜的院落。
院子看上去面積不大,五間正房坐北朝南,院裡種了兩株老松,擺著幾塊山石,檐下掛著幾個鳥籠。
徐野一路走來,能夠感受到這座國公府的威嚴和肅穆,只不過越接近這座小院,氛圍越變得鬆弛和閒適,然而從齊彥鈞悄然緊繃的肩膀便能看出,這種人為營造的輕鬆並不能感染到他。
原因很簡單,這裡住著整座國公府真正的主人,同時也是大周朝堂的柱石之一。
「徐伯爺,請。」
齊彥鈞在正堂門口腳步一頓,側身相讓。
徐野順勢抬眼望去,只見一位六旬老者坐在太師椅上,正帶著幾分探究打量他。
他便是定國公齊源。
徐野腰杆挺直,邁步入內,及至對方身前約五步處站定,躬身一禮道:「晚輩徐野,拜見齊公爺。」
「徐家小子果然一表人才。」
齊源老眼微眯,悠然道:「免禮吧,老夫今日請你過來只是隨意談談,不必太拘束,且坐。」
「多謝公爺。」
徐野在客位落座,不卑不亢地看向老者。
齊源只穿著一身常服,身材略顯瘦削,面龐上滿是歲月滄桑的痕跡,不像地位尊崇的國公,倒像是遠離疆場、安分度日的老校尉。
奉茶之後,齊彥鈞便帶著侍女退了出去。
堂內很安靜,能夠聽到外面春風吹拂青竹的聲響。
氣氛並不沉悶,因為齊源沒有刻意展現戎馬一生鑄就的威儀,但也談不上多麼和藹,徐野最大的感受就是平和——不是齊彥章那種故作姿態的老練,而是久經沉浮看遍風雨的從容。
「京中近來有很多人誇你,說你有乃父之風,也有人將你稱作武勛將門的後起之秀,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齊源語調平緩,仿佛只是單純的好奇,繼而問道:「你怎麼看待這些褒揚?」
徐野從那雙老眼中看不出太多的情緒,宛如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他想了想,冷靜地回道:「先父在我這個年紀已經在邊關斬將殺敵,因而區區虛名不足掛齒。」
「謙虛了。」
齊源終於笑了一下,笑聲很乾,似乎在說徐野年紀不大心眼不少。
「你知道老夫最欣賞你的是哪件事麼?」
齊源不等徐野回答,便自顧自地說道:「三月初九,你帶著幾個隨從巡視自家產業,齊子修那頭蠢驢派自己的手下跟蹤你,被你引到小巷子裡打斷好幾根骨頭,一下子就把那頭蠢驢唬住了。有時候老夫不禁納悶,他老子好歹能裝出幾分城府來,為何他會這麼蠢?他每年花那麼多銀子養了一堆狐朋狗友,難道就不會讓人找一些青皮閒漢做這種事?到時就算被你送去京兆府,還能牽扯到他身上?」
徐野默然不語。
齊源亦不在意他的沉默,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有些扯遠了。老夫之所以覺得你這一手做得漂亮,是因為你這絲戾氣露得好,逼得齊子修只能親身上陣和你打擂台,從而讓你在瀾園成功扭轉了名聲。」
徐野平穩地說道:「公爺謬讚。」
「不過老夫也有一事不明。」
齊源凝望著徐野的雙眼,不緊不慢道:「從陳伯常等人上門邀約,到你去瀾園赴會,這中間只有短短數日,你如何能查明那三人的底細?」
徐野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坦然道:「不瞞公爺,這是家中管事的功勞,他早就察覺那三人品行不端,所以從去年就開始暗中調查他們的底細。」
「原來如此。」
齊源微微點頭,感慨道:「他叫賀槐是吧?老夫聽彥章說過,這是個難得的人才。說起來,你父親的眼光著實不錯,賀槐忠心,聞栩精明,許臨漳則是虎將的苗子。先前你虛度歲月的那幾年,全靠他們三人撐起徐家的骨架,不容易,很不容易。」
若是外人聽到這番話,或許會順著齊源的話頭稱讚賀槐等人,然而此刻徐野感受到的是一股引而不發的壓力。
對面的老者連各人的性格底色都能說出來,足以證明他對徐家的底細了如指掌。
換而言之,他若真想拿捏徐野,完全不需要針對他本人,只要剪除他那些得力的部屬,便能讓徐野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公爺說得是,這三位管事都是很好的人。」
徐野迎著對方的視線,略帶感慨道:「其實在我心裡,他們已和家人無異。」
「家人……」
齊源重複這兩個字,內心默默贊了一聲,這小子顯然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並且給出一個看似溫情實則強硬的回應。
何為家人?
榮辱與共,生死同擔。
齊源沒有糾纏這個話題,順勢說道:「你會這樣想實屬正常,畢竟你父親走得早,家中沒有一個真正能幫你遮風擋雨的長輩。唉,你父親單論領兵之能,同輩中無人能出其右,只可惜英年早逝,老夫對此一直引為憾事。」
徐野前世見過太多心思狡詐之輩,他自己也沒少睜著眼睛說瞎話,此刻卻不得不佩服老者的臉皮之厚。
若非親眼見過郭木通等徐家舊部的處境、齊子修的飛揚跋扈和齊家對這樁婚事的拖延態度,徐野幾乎就要相信齊源是真心惋惜徐振庭的離世。
齊源顯然猜到了徐野心中所想,道:「你覺得老夫很虛偽?」
徐野淡定道:「晚輩不敢。」
「罷了,老夫教你一個道理。」
齊源靠回椅背,蒼老的雙眼中終於泛起幾分銳利:「你父親走了,這是不爭的事實,即便老夫不插一手,旁人也會瓜分懷安大將軍府的權柄,老夫怎會平白便宜他們?但是,這和老夫對你父親的欣賞並不衝突,老夫當然可以出手相助,前提是他還活著。」
「若老夫不待見你父親,十二年前又怎會與他訂立婚約?那時他還不是名震北疆的安平侯,只是一個斬獲些許戰功的新晉武將而已。」
「老夫這樣說,你能否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