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花綺生氣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可怕。
她緊繃著臉,一步一步走到淺見律面前,瞳孔一動不動地緊盯著他,目光如刀,像是要用如流的金色長髮將他重重捆綁住一樣,周身散發著強大的壓迫感。
沉重的壓力落在肩膀,淺見律面無表情地和她四目相對,想不清楚此花綺為什麼要生氣。
他很討厭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加於他人的人,即使不能理解,尊重對方不就好了?
兩人說到底只是鄰居關係而已。
無可救藥的沉默籠罩四周,服務台處的兼職小姐被這邊的氣勢嚇到蹲下身子,只露出上半張臉觀察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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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大約兩三分鐘後,淺見律深深吸了口氣,以溫和的口吻說:
「此花同學,你有能力對別人的人生負責嗎?如果沒有,請不要提一些不負責任的人生建議。」
濃郁的重力襲來,此花綺面不改色。
「淺見同學,如果認為我會對你的人生產生負面影響,我可以給予你相對的補償。」
稍微停頓了兩秒,她繼續說:「如果歷史上那些偉大的人,都抱著淺見同學這種想法,世界是不會變得更好的,簡單來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淺見律擺出露骨的嫌麻煩的表情。
他實在想不明白,此花綺為什麼要如此執著地追著自己不放。
在學校里,她是受人敬仰的天使,無論老師還是同學都很喜歡她,想踐行貴族義務輕而易舉。
從社會身份上說,她是斯賓塞家族的大小姐,歷史書上說斯賓塞家族從15世紀開始販賣羊毛,幾百年後家族大小姐卻偏偏要住在雜居大樓里。
儘管此花綺的藍眸里沒有一絲虛假,淺見律依舊不想就此退步。
他煩躁地揉了揉黑髮,正思索找個其他什麼理由,和此花綺從此劃清界限,甘夏晴從包廂內走出來。
「啊,律奇,桃桃,你們在這裡。」
話剛說出口,甘夏晴便敏銳地察覺到氛圍不太對勁,她走過來,眼神在兩人的臉上來回徘徊,小心翼翼地問:
「發生什麼事了嗎?那個,我們正想切蛋糕。」
再怎麼說也是甘夏晴的生日,淺見律不想把場面鬧得難看,對她擺出營業式的微笑。
「沒什麼,和此花同學愛情觀不合,回去切蛋糕吧。」
「等一下,淺見同學。」
此花綺氣勢洶洶地抓住淺見律的手臂,不讓他走:「我們還沒有說完。」
十六年的人生中,淺見律是她遇到的第一個如此懂自己的人,即使糾纏不清,也不會輕易放過。
「此花同學剛才好像沒有點歌,說起來你平常都是聽英文歌嗎?」淺見律沒有試著掙脫,只是對她的話題避而不談。
此花綺看了一眼甘夏晴,後者清純可愛的臉上寫滿擔憂。
「切完蛋糕我再點歌。」此花綺鬆開淺見律,收起冷臉,只是在回包廂的路上,還不死心地叮囑,「稍後我們一起搭電車回家。」
在淺見律的努力下,甘夏晴最終開心地結束了生日派對。
走出卡啦OK時,她還在不停夸此花綺唱英文歌很好聽。
淺見律也這樣認為,此花綺溫暖的嗓音唱歌時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魅力,像是一封無法打開的情書。
當然他也不想打開。
——完美的面具下是偏執、冷淡和嚴苛的一面,在情書的信封里塞恐嚇信,根本就是惡劣的詐騙行為。
「今天律奇完全沒有唱歌誒。」
甘夏晴把話題拋過來,淺見律收起思緒,轉過臉去:「我不擅長唱歌,而且感覺不如聽你們唱歌有趣。」
「這樣,那下次一起玩桌遊好了,啊,今天就在這裡解散。」
甘夏晴停下腳步,拍了拍小林若菜,伸手指向昏黃的街燈,發色明亮的男人正不顧形象地蹲在路邊。
「我先告辭了,今天玩得很開心,明天見。」小林若菜看到男友來接自己,揮了揮手和幾人告別,邁步跑過去。
「我今晚借住在小晴家裡,下次再一起玩。」千早美奈攬住甘夏晴的肩膀,揮手告別。
淺見律和她們告別後,與此花綺一起朝電車站的方向走去。
明明說要再仔細聊聊,路上此花綺卻一言不發,淺見律也樂得清靜,自己一個人看輕小說。
電車穿梭在夜色與璀璨的燈火間,晚上11點稍過,兩人在淺草站下車,並肩走向雜居大樓。
街道兩側,茂密得幾欲覆蓋道路的群木,朝夜色伸出翠綠的枝葉。
嗡嗡——
褲子口袋裡的手機發出震動聲,淺見律拿出手機,打開屏幕,頂部彈出Line的傳訊。
[Shino:淺見君回家了嗎?雖然這樣說很任性,但我很擔心你]
淺見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復。
戀川詩乃的心意,有過夢境中的經歷後,說在現實中察覺不到是假話。
遠遠看見熟悉的便利店燈光時,他才回復了一條「晚安」。
「戀川同學,不符合淺見同學的要求嗎?」此花綺猜到了是戀川詩乃發來的消息,輕聲問。
淺見律扭頭看過去,她踩著仿佛滑過夜路一般的腳步,金色長髮輕輕晃動,因為夜色太暗,看不清表情。
「沒有契合的感覺,我在想從明天開始拒絕她的便當比較好。」淺見律坦白說。
「雖說不喜歡她的個性,不過我認為戀川同學沒有做錯,人與人的關係,總要有人主動開啟,淺見同學只會觀察篩選,除了遠離,不會有主動行為。」
「友滿桃子倒是很主動。」
「淺見同學太極端了。」此花綺聲音冷徹下來,「像小晴那樣就好了,不過我贊成淺見同學拒絕她的便當,既然不喜歡她,就不要對她溫柔。」
「可以簡單拒絕就好了。」淺見律嫌麻煩般嘆了口氣。
戀川詩乃只要擺出報答救命之恩的態度,他就只能接受,否則她便可以做其他事來報答。
無論童話還是寓言故事,狐狸都是一種狡猾的動物。
走進雜居大樓,搭上電梯,此花綺以溫暖的嗓音,緩緩開口:
「抱歉,淺見同學,剛才在卡啦OK,我太偏激了。在電車上,我有反省,最終得到的結論是,現在的我們無法定義[真正的愛],也不能定義何為[正確]。」
她不再試圖將價值觀強加於自己,淺見律的態度也不再冷淡。
「所以?」
「那就不要著急定義了,我們是同頻的人,既然我們都認為自己才是對的,那就驗證一下吧。」
此花綺輕輕地深呼吸,不帶任何情感的話語在狹窄的電梯內迴蕩:「我看不到結局,我也不知道最後會走到哪裡。」
「所以,我們一起走走看吧,一直站在原地,是永遠不知道風會把我們吹到哪裡去的。」
面對她今後同行的邀請,淺見律不知為何,突然有種鬼迷心竅般的恍惚感,仿佛此花綺說出口的是「故事從此開始」的電影旁白。
心跳不自覺加速,胸腔內泛起一陣溫暖。
「待在彼此身邊,一起探索,即使不認同也沒關係,我們都是觀察者,也是對方的研究對象。」此花綺以冷靜的口吻說。
淺見律扭頭和她明亮的湛藍色眼眸四目相對,沉吟片刻,移開視線:
「今後請多指教。」
清脆的提示音中,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打開,兩人踏上走廊,回到各自的公寓門前,拿出鑰匙開門。
「晚安,律。」
「晚安,大小姐。」淺見律語帶嘲諷地說了一句,擰開門鎖走進公寓。
面對他不客氣的態度,此花綺明白自己失去了表面上的尊重,反而回以親切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