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四月已經過半，清晨的風依然帶來涼意。
走出雜居大樓，淺見律朝隅田川的方向大大伸了個懶腰，晴空塔從擁擠的建築縫隙探出頭來，與掛在舊街區外牆的褪色廣告牌形成鮮明對比。
想到今天是星期五，心情更是格外輕鬆。
不過目前還是憑藉無息學貸過活的身份，臨近開學測驗，無論考慮金錢還是學力，周末都沒有多少外出遊玩的餘裕，必須優先保證平均值。
周末考完HSK，就回家睡懶覺和備考吧。
等拿到黃金周假期找到高薪打工，能夠還清學貸和按時繳納房地產稅，再考慮好好享受僅此一次的青春。
還有奇怪的夢，如果夢境真的映射未來，能夠得到真實有效的信息，人生豈不是能直接開啟簡單模式？
正當淺見律心中對未來的美好期待達到頂點時，碎玻璃渣的反光扎進他的視野。
街角的落地展架，玻璃碎成幾塊，裡面宣傳[婚內人士交友APP]的海報不見蹤影。
台東區的治安狀況，已經差到這種程度了嗎？
也有可能只是樸實無華的商戰。
「久等了，淺見同學。」此花綺拎著黃色笑臉帆布包，從雜居大樓內走出來，「早上好。」
「早。」淺見律從街角收回目光，轉過臉去，「此花同學搬來後，有做過什麼奇怪的夢嗎？」
「......淺見同學，你可不要嚇我。」此花綺下意識縮起肩膀，腦海里浮現出緩緩滲血的衣櫃。
見她一臉怕鬼的膽小表情，淺見律心中已然得到答案。
「不是鬧鬼，這片街區環境比較複雜。」他伸手指向街角損壞的玻璃展架，用作說辭，「噪音會影響睡眠質量，可能會導致做噩夢。」
「那個啊，昨晚我去超市買保鮮盒時，剛好看到。」
此花綺身體放鬆下來，抬手輕輕拍了兩下學院制服的領口：「有一個奇怪的人，用棒球棍把玻璃展架砸碎後，立刻跑掉了。」
看似平靜的語氣里，透出掩飾不住的冷淡。
「女生晚上儘量還是不要出門比較好。」淺見律以溫和的語氣建議，「邊走邊說吧，去電車站。」
「嗯，好。」此花綺將帆布包掛在肩膀，邁步跟上，「這種奇怪的人，淺見同學也會尊重她的想法嗎？」
無論日語還是英語，[他]和[她]的發音都完全不同。
「如果她願意講講導致自己這樣做的故事，我說不定還能表示理解。」淺見律漫不經心地回答。
「這樣啊。」此花綺嘴角微揚，從帆布包里拿出打包好的保鮮盒，「給，這是我做的便當，原本想做和食，結果還不太熟悉菜譜，最後還是英式便當。」
「謝謝，我會認真給出評價和建議。」淺見律收下便當，因為包在牛皮紙里，看不到內容物。
對話就此結束，兩人沉默著走進電車站，各自刷月卡通過閘機後，在同一節車廂的長椅，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坐下來。
「沒想到只差幾分鐘，人流量會差這麼多。」此花綺一邊打量空蕩蕩的車廂，一邊從百褶裙的口袋裡拿出耳機倉。
「乘坐銀座線的人，大部分是上班族，所以7點30分開始爆滿，直到9點。」
淺見律後仰身體靠著椅背，心不在焉地打量著電車窗外：「晚上則是5點30分之後，白鶴台放學很早不用擔心，如果有事留校，最好等到7點30分之後再搭電車。」
「我記下了。」此花綺打開耳機倉，拿出亮銀色的耳機夾在耳朵，是骨傳導的類型。
「我沒記錯的話，昨晚此花同學穿的是私服。」
「有什麼問題嗎？」
「霓虹有一套通過服裝識別社會角色的社會規則，目的是讓個人通過這種清晰的分類獲得安全感。」
「霓虹人真的很容易感到不安。」
「是這樣沒錯，總之，外出時穿私服與制服，身份保護、外界視線是不同的，釋放出的信號也不同......」
既然答應講解文化差異，淺見律耐下心來詳細說明了關於服裝分類的社交規則。
此花綺一邊聽他說話，一邊用手機玩起音樂遊戲，不時點頭應聲，與昨日在學校里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清脆的提示音中，電車門閉合。
淺見律從窗外緩緩後退的畫面收回視線，打開手機看輕小說，把時間留給她慢慢消化剛才的內容。
電車還沒來得及完全加速，又停下來靠站。
「昨天，我有看到班級上的女生收到情書。」此花綺專注地盯著手機屏幕，纖細白皙的手指靈巧跳動，「既然已經當面送達，為什麼不直接說出來？或者發Line也可以，偏偏要用信封。」
「因為霓虹人很容易不安，所以喜歡試探。」淺見律頭都不抬地回答說，「是否接受情書、是否願意赴約，本就是表明態度。」
「赴約後又拒絕？」
「除了禮貌的原因，也會有人用這種方式，對外表明自己確實有戀愛的想法。」
「我明白了，就像註冊婚內人士交友APP的人，都有出軌的想法。」
從此花綺的語氣中察覺到了什麼，淺見律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認為吃泡麵幸福的人，與認為吃泡麵不幸的人，可能註定無法互相理解，不過那都是個人的事，又不是所有魚都必須活在同一片海里。」
聽到這話，此花綺從心底感到認可般點了點頭。
安靜幾分鐘後，她突然說：「在學校這種不講道理地把同齡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互相尊重的確非常重要。」
兩人的對話像是走走停停的電車，時斷時續。
距離澀谷大約還有5分鐘時，此花綺摘下骨傳導耳機，放回耳機倉內，「啪」的一聲閉合。
淺見律轉過臉去，在他的目光注視下，此花綺整理了一下金色長髮，雙手輕拍臉頰，揚起嘴角又壓下去，反覆幾次後，扭頭對他展現充滿親和力的笑容。
「這算是區別對待嗎？」淺見律心底一陣無語。
「有什麼關係。」此花綺眯起湛藍色的眼睛，聲音逐漸溫暖起來，「即便如此，淺見同學也要對我的區別對待表示尊重才行。」
「剛剛只是開玩笑。」淺見律收起手機，擺出認真的態度，「說心裡話，看到你戴上面具，我才覺得，這個人的存在終於有了現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