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大臣們腿都軟了。
陛下要封個皇后,他們或許還能當他是一時興起。
可這人竟敢叫陛下聽他的,這不是把脖子往鍘刀底下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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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下一瞬,他們聽見了一個更讓人心驚肉跳的答案。
「好。」陳緒回說。
「日後你為第一,寡人為第二,都聽你的。」
下方跪著的大臣們,心跳得快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他們面面相覷,又不敢抬頭,只能死死埋著臉,從彼此的餘光里窺見對方同樣震駭的神色。
這話意味著什麼,他們這些浸在官場裡半輩子的人,比誰都清楚。
日後只要能讓陛下懷裡那人高興,豈不是比什麼都管用?能爬到這個位置的人,有幾個是乾淨的。
可饒是他們再老奸巨猾,也從沒敢想過,有朝一日能有人越過皇帝自己,做這天底下的第一人。
可他們不覺得荒唐,只覺得心跳如鼓。
這是天大的好事,至少日後多了張保命的底牌,只要日後討得這皇后歡心,哪怕惹了陛下不高興,也有人能勸。
窈柚聽到這話,眼睛霎時亮起來。
他從不掩飾自己的歡喜,一高興,便傾身湊過去,在陳緒回的臉上啵地親了一下。
陳緒回僵住了。
他這人,常年浸在殺人放火的勾當里,刀劍上頭滾過不知多少回,卻偏生有個怪癖,他極愛潔。
身上從不留什麼經年的血腥味,再亂的戰後,他也要用清水把每根手指都擦淨。
這會兒他那張臉也是乾淨的,甚至帶著點涼意。
可窈柚的唇貼上來時,那點涼意像被燙開了一個口子。
他那張俊美到近乎鋒利的臉,自被親過的那一處開始,竟迅速泛起一層薄紅。
在那張素來冷硬凶戾的臉上,就顯得格外分明。
陳緒回眉頭輕輕擰起,眼神卻亮得驚人,直勾勾地盯著窈柚。
他的唇抿了抿,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
那一點酥麻,從被親過的地方蔓延進去,直直鑽進心尖,在他那具早已被血與毒磨得麻木的身體裡,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
可懷裡的人親完就不看他了。
他坐在陳緒回懷裡,像是隨意賞賜了一下,就把臉一轉,便朝下面望去。
目光越過那一片伏跪著的大臣,在剩下的那些人里掃了一圈,似笑非笑地停在一處。
他看見了俞雪。
俞雪站在人群最後,和其他人一樣仰著頭,視線落在高高的看台上。
那個上次站在他身旁,毫無緣由便上來羞辱他的張揚之人,此刻正被暴君抱在懷裡。
俞雪看見他露出的那張臉,藏在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一僵。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院中還曾暗想,這人空有姿色,張揚跋扈,那暴君必不會喜歡。
可眼下,陳緒回親手斬了那匹狼,又把人抱上看台。
俞雪慢慢把視線移向那暴君。
那仇人生得太高,即便是坐在那裡,也像一座壓頂的山。
俞雪望著他,胸口那團恨意又翻湧上來,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可這暴君終究也不過是個普通男子。
俞天下男子,哪一個不愛美人。
那顏色生得好了,連這殺神都要把人抱進懷裡,連命都捨不得讓狼碰了。
只是這暴君大約還不知道,他懷裡那人是個什麼脾性。
上一回在廊下,這人無緣無故便來自己面前耀武揚威,一口一個啞巴,又說那些下作話。
如今那暴君這樣寵著護著,等哪一日看清了那人的性子,恐怕也喜歡不起來。
俞雪正在心裡這樣想著,便看見看台上那美人轉過了臉。
窈柚不知道他在心裡怎麼編排自己。
他目光掃過人群,在俞雪身上停住,然後抬起了手。
那隻手生得極好,五指纖細修長,指尖泛著一點薄薄的粉,骨節並不突兀。
袖口往下滑了些,露出一小截手腕,白得晃眼。
那手在眾人驚懼的目光里緩緩抬起,而後朝俞雪遙遙一指。
「放頭狼去咬他。」
窈柚偏過頭,對陳緒回說,「若他活了下來,就隨我入宮,給我當僕人。」
話中的意思嬌縱惡毒,和暴君也不相上下。
陳緒回根本就沒往那邊看。
他仍直勾勾地盯著窈柚的唇,目光落在那兩片剛親過他,如今正一張一合的紅唇上。
「好。」
他只回了一個字,連眼神都沒移開。
周圍的侍從哪敢耽擱,立刻弓身應下,小跑著往看台後側去通傳。
下面那些原本還縮在一起的世家子弟小姐們,見有侍從急匆匆趕來,只以為總算要放他們出去。
可那幾名士兵穿過他們,把旁人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帶,單單把俞雪留在了原地。
俞雪眼皮重重一跳。
「這是做什麼?」他猛地轉身,望向那幾個要來拽他的士兵,「憑什麼只我留下——」
領頭的士兵像沒聽見似的,只冷冷掃了他一眼,把人往後一推。
俞雪被推得踉蹌一步,還想再上前,那士兵已經一揮手,鐵門在他面前「砰」地合上。
「公子說了,放頭狼來咬你。」那士兵的聲音從門縫外傳進來,「若你活下來,就隨他入宮當奴才。」
俞雪如墜冰窖。
他臉色霎時白了,站在原地,只覺得那鐵門閉合的聲響還在耳邊嗡嗡迴蕩。
他沒料到,那人竟真敢,竟這樣毫不遮掩地,在暴君面前把自己的惡毒性子抖落出來。
更沒料到,陳緒回非但不斥,反而應了。
是了。
俞雪自嘲地牽了牽嘴角。
這暴君滅他國家,屠他親族,手上沾了那麼多血,本就是天下頭一個殘暴之人。
他看上的那個,也這樣殘暴。
他們是一類人。
暴君自然喜歡同類,喜歡和他一樣能笑嘻嘻看人去死的人。
可他不能死。
他為了報仇,殿下之尊,學了那些下賤的營生,一路走到這裡,已經把能舍的都舍了。
如今只要活下去,只要今日能從狼口下出去,他就能入宮,就能離陳緒回更近一步。
哪怕是當僕人。
只要仇還沒報,他就得活下去。
看台之上,窈柚收回手,往陳緒回懷裡舒舒服服一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