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柚朝暴君走了過去。
他這一動,身後一眾人連同看台上跪著的大臣們,心都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下意識想喊,但因為害怕喉嚨里卻像堵住了一樣,只漏出半聲氣音。
他們一個個瞪大眼,看著那纖細的身影一步步靠近陳緒回。
此刻那柄劍還提在陳緒回手裡,劍尖上的血剛滑落,銀亮的鋒刃被日光映得刺目。
方才所有人都看得真切,就是這把劍,一下便將那匹狼挑飛了出去。
而眼前這人,竟敢朝它走過去。
窈柚膽子比他們大多了。
他站到陳緒回面前。
陳緒回太高了,近兩米的身形像一堵壓下來的山,把窈柚襯得愈發單薄。
但窈柚其實也挺高的,接近一米八的身高,暴君也比他高了一個頭,只不過因為身形的差距,就顯得差別很大。
窈柚仰起頭,才能望見那張凶氣逼人的臉。
從這個角度,那雙眼愈顯凶戾。
看台上下,所有還睜著眼的人都在冒冷汗。
覺得下一秒剛把挑飛凶狼的劍就會刺向那人。
窈柚望著那雙泛紅的眼睛,心裡過了一遍詞,想說你救了我,我要以身相許。
這話又輕浮又嬌,配著他這雙眼睛正好。
若這暴君應了,此後對方就只能任由他要求。
可他話還沒出口,面前的人忽然動了。
陳緒回俯身下來,長臂一抄,竟一把將他抱了起來。
那力道極大,抱得也極穩。
窈柚只覺腰間一緊,雙腳驟然離地,耳邊隨即灌滿了風聲。
他猝不及防,短促地驚叫了一聲,再回過神時,人已經到了看台之上。
而他落進一個滾燙的懷抱里。
陳緒回不知何時已經重新坐下,岔著兩條長腿,把他二人都安置得穩穩噹噹。
窈柚就坐在他一條大腿上,背後抵著他硬得不像話的胸膛,整個人像被嵌進了這具龐然大物里。
而那張一直虛虛系在他臉上的面紗,經剛才那一番折騰,帶子鬆了,順著鬢邊滑落下去,無聲地掉在陳緒回腿上。
窈柚的臉,便這樣露了出來。
陳緒回低下頭,去看懷裡的人。
只這一眼,他便怔住了。
他這一生不過短短二十五載,見過的東西卻很多。
宮城裡的金玉,戰場上的血火,棋盤上的天下,都曾在某個時刻讓他生出過片刻的興味,可那些興味沒有一樣留得住。
唯獨此刻,他低下頭,看見懷裡這人的臉,腦子裡那些經年不歇的喧囂,竟像被什麼猛地按住了。
他自認從前讀過萬千書卷,能寫詩,能作賦,能擬詔令,也能斷人功過。
可他搜遍自己學過的所有詞句,竟找不出一個能配得上眼前這人的。
美若天仙,神仙降世,都太輕了,那些詞像紙片一樣,才開個頭就被風吹散,落不到這人身上。
陳緒回看著他,像看著一捧不該落在凡塵里的光。
那皮膚白得透光,在正午的日光下,幾乎能看清底下細小的青色脈絡。
他沒見過這樣白的人,白得驚心,仿佛在這座浸透了血污的鬥獸場裡,只有他這一處還沒有被弄髒。
然後他看到那雙眼睛。
窈柚正仰起臉看他。
那眼睛裡映著天光,也映著他的影子,像一潭下了雨的秋水,清凌凌地盪開。
就是這樣一雙眼睛,直直地與他對上,沒有躲和懼,也沒有旁人看他時那種藏不住的諂媚或畏縮。
自然也沒有半點喜愛,甚至還有點惱怒。
陳緒回有些恍然。
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許多年前,回到那毒還未入骨的時日。
那時他頭腦清明,四肢有力,不會被沒來由的戾氣撕扯著心肺,也不會夜半被疼醒。
他正出神,臉上忽然「啪」地一響。
一聲脆響,清清脆脆的,在死寂的看台上傳出老遠。
陳緒回臉都沒偏一下。
那一巴掌落在他臉上,不痛不癢,只把他那點離得極遠的神思給拽了回來。
倒是窈柚自己,打完之後漂亮的小臉當場就皺了起來。
他「嘶」了一聲,把手縮回來,細白的手心淺紅了一小片。
他霎時委屈起來,聲音都帶了幾分嬌氣:「我手都打疼了。」
跪在下方的一眾大臣,聽見這動靜,一個個頭皮發麻,心裡嘶地吸著涼氣。
有人實在按捺不住,偷偷把眼皮一抬,往上看去。
就看見自家那位殺神似的陛下懷裡,正坐著個玉雪似的人兒。
有幾個大臣在窈柚那一側,一抬眸便瞧見了他的正臉。
那面容自高處俯瞰下來,被日頭一照,愈發不似活人,像是從瑤台掉下來的。
那幾個大臣一時竟看得失了神,連自己還在偷看都忘了。
下一瞬,一股森寒徹骨的視線落到他們身上。
其中一人腦子被迷得發鈍,被那視線壓著,竟還呆呆地循著望了過去,正正對上陳緒回的眼睛。
霎時間,他魂飛魄散,臉色唰地慘白,慌忙伏下身去,冷汗已濕了後背。
可已經遲了。
陳緒回連話都沒說,只把長腿往前一伸,一腳踹在那大臣肩頭。
那人像個破布袋似的滾下看台,沿著石階跌了下去,再沒敢爬起來。
其餘大臣見狀,連忙把臉埋得更低,有的乾脆額頭貼在石面上,再不敢亂看一眼。
陳緒回把腿收回來,懷裡的人卻被他摟得更緊了些。
他調整了下姿勢,兩條腿併攏,將窈柚整個人抱進懷裡,那勁兒簡直像要把他揉進自己骨肉里去。
然後他拉過窈柚方才打他的那隻手,放在自己掌心裡。
那手小得可憐,還紅著,被他粗長的指指一襯,更顯得細弱。
他垂下眼,看著窈柚,聲音又低又沉:
「敢打寡人,論罪當誅。」
窈柚一聽,眼睛倏地睜圓了些。
他瞪著陳緒回,也不說話,只拿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狠狠地橫著他。
心裡卻在打鼓,怎麼回事,這香囊沒用了?
正暗自咬牙,只聽陳緒回又開口了。
「便罰你,做寡人的皇后,日後日日夜夜,伴在寡人身邊。」
窈柚眨了下眼,那點委屈和惱恨頓時散了個乾淨。
他心情轉得比翻書還快,登時又覺得這香囊果真有用,好用得很。
「好。」他應得乾脆,下巴還微微抬著,理直氣壯道,「那你日後都得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