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繼而演變成明目張胆的議論與打量。
「嘖,看不出來啊,平日裡最是膽小安靜,竟有這般手段?」
「擋了一劍,就真換來一夜恩寵?這買賣也不知劃不划算。」
「劃不划算?瞧瞧他如今的樣子,門都不讓出了,飯菜也是從角門遞進去,比咱們還不如呢。」
「那有什麼,到底是有過一夜了,心裡總歸是不同的吧?」
說這話的,語氣里是掩不住的酸意與嫉妒。
西苑的日子清冷孤寂,從前有跟沒有差不多,如今也只是窈柚用來取樂的工具。
如今驟然聽聞有人破了例,哪怕這例破得蹊蹺,也足夠在死水般的西苑激起千層不甘的浪。
只有極少數靠近權力中心的僕從,隱約知曉那夜偏房內並非王爺本人。
可攝政王府規矩森嚴,誰敢多嘴?
這秘密便被死死壓在舌尖下,任由那扭曲的恩寵傳聞愈演愈烈。
侍君們起初還存了效仿的心思,偶有膽大的,精心妝扮了,試圖在蕭珩途經園子時偶遇。
結果無一例外,尚未近身,便被侍衛冷著臉攔下,帶回西苑,緊接著便是禁足的令諭下來,少則一月,多則半年。
兩次下來,再無人敢動這心思。
眾人的目光,便又重新落回蘇玉身上。
眼見著他承寵後待遇非但未見提升,反而形同幽禁,連送進去的飯食都日漸粗糙簡陋。
那點嫉妒便漸漸摻進了別的東西,輕蔑,憐憫,還有一絲果然如此的感覺。
「到底是上不得台面,豁出命去,也就換來這般下場。」
「蠢透了,換做是我,有這救命之恩,早求了金銀田產出府逍遙去了,何苦留在這裡受磋磨?」
「噓小聲些,那位側君可是個眼裡不揉沙子的主兒。」
議論聲中,唯有一人,心頭的妒火燒得比誰都旺。
西苑東北角的小院裡,住著工部侍郎的庶子林景然。
他自詡才貌,因一次宮宴驚鴻一瞥,便對蕭珩傾心不已,不顧家族勸阻自請入府。
原以為憑著自己的出身與心意,總能得幾分青眼,誰知入府大半年,莫說侍寢,連蕭珩的正眼都未曾得過一個。
蕭珩的眼裡心裡,似乎只裝得下清暉殿裡那個妖精般美艷跋扈的窈柚。
林景然恨極了窈柚。
因他性子倨傲,幾次言語間不慎衝撞,被窈柚尋了由頭罰得最狠,烈日下跪過青石板,也被當眾掌過嘴,里子面子丟了個乾淨。
如今,連他素日瞧不上、怯懦寡言的蘇玉,竟也爬了上去,哪怕只是曇花一現,也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他心窩裡。
這日午後,西苑格外悶熱。
林景然心裡那把火越燒越旺,看著蘇玉那緊閉的,破舊的房門,一個惡毒的念頭猛地竄了上來。
他推開那扇並未鎖死的門。
屋裡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和難以言喻的晦澀氣息。
蘇玉蜷在床角,身上只蓋著一層薄薄的舊單被,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眼神空洞地望著牆壁,對有人進來毫無反應。
他胸口包紮的白布洇出暗紅,露出的脖頸手腕處,隱約可見可怖的青紫淤痕。
林景然嫌惡地皺了皺眉,那股子鬱氣卻找到了宣洩口。
他反手關上門,踱到床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蘇玉。
「蘇侍君,好大的福氣啊。」他開口,聲音尖刻,「躺著就能伺候王爺,這傷受得值,是不是?」
蘇玉眼珠極慢地轉動了一下,看向林景然,那裡面死寂一片,映不出任何情緒。
這麻木的模樣激怒了林景然。
他猛地伸手,一把扯開蘇玉身上的薄被。
單薄的中衣下,更觸目驚心的痕跡暴露出來,混雜著未愈的劍傷,醜陋不堪。
蘇玉瑟縮了一下,卻連抬手遮掩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更緊地蜷縮起來。
「瞧瞧,王爺還真是『憐香惜玉』。」林景然嗤笑,目光掃過那些痕跡,惡意幾乎凝成實質。
「怎麼?伺候了一夜,王爺就膩了?把你丟在這兒不聞不問?看來你這身子,也沒多討喜嘛。」
蘇玉閉上眼,嘴唇微微顫抖。
「裝死?」林景然心頭火起,伸手用力掐住蘇玉下巴,迫使他抬頭。
「我跟你說話呢!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搶在我前頭?嗯?擋一劍很了不起?如今還不是像條死狗一樣躺在這兒!」
指甲陷入皮肉,蘇玉疼得悶哼一聲,被迫睜眼,那空洞的眼裡終於有了一絲痛苦的波動。
這絲波動讓林景然更加興奮。
他鬆開手,轉而拿起床邊小几上一隻粗瓷碗,裡面還有半碗冰冷的,渾濁的粥。
他端起碗,在蘇玉驚恐的眼神中,手腕一傾。
粘稠冰冷的粥液劈頭蓋臉澆在蘇玉頭上臉上,順著髮絲、臉頰往下淌,流進脖頸,浸濕了單薄的中衣和傷口處的繃帶。
「啊!」蘇玉終於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隨即被嗆得咳嗽起來,牽扯到胸口的傷,疼得整張臉都皺在一起,渾身發抖。
「這就受不了了?」林景然扔開碗,瓷碗摔在地上碎裂,他猶嫌不夠,又伸手去扯蘇玉的頭髮。
「我告訴你,蘇玉,這西苑裡,你連給我提鞋都不配!別以為攀了次高枝就能翻身,你看看你現在,比窯子裡最賤的還不如!」
頭皮傳來撕裂的痛楚,胸口傷處崩裂的溫熱感傳來,冰冷的粥液黏膩噁心,蘇玉像一片破敗的落葉,在林景然的辱罵和施虐中顫抖。
他想掙扎,卻沒有力氣,想呼救,卻知道不會有人來。
那夜之後,這間屋子就成了被遺忘的角落,連送飯的僕役都懶得進來,匆匆放下便走。
絕望,像冰冷沉重的潮水,再次將他淹沒。
比那夜身體被凌辱更深的,是此刻尊嚴被徹底踐踏碾碎的痛楚。
而帶來這一切的源頭,那個他拼死救下的人,此刻正擁著另一個絕色少年,在奢華溫暖的清暉殿裡,享受著無上寵愛。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蘇玉不甘心,咬著唇,心中對窈柚的嫉恨越來越深,如果沒有窈柚,他肯定會成為王爺最寵愛的人。
林景然發泄夠了,看著蘇玉奄奄一息、滿身狼藉的模樣,心頭那口惡氣才算出了些許。
他嫌惡地擦了擦手,丟下一句「晦氣」,轉身揚長而去,留下滿室狼藉和床上那個幾乎沒了聲息的人影。
蘇玉躺在冰冷和污穢里,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積滿灰塵的房梁。
淚水早已流干,連心口那點殘存的,對蕭珩微末的念想,也在這一次次的碾軋中,碎成了齏粉,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寒冷和麻木。
清暉殿內,暖香浮動。
窈柚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指尖捏著一枚剔透的水晶葡萄,漫不經心地聽著大丫鬟冷梅低聲回稟西苑的動靜。
「…林侍君進去約莫兩刻鐘,出來時面色稍霽。裡頭…有碗碟碎裂之聲,後來便安靜了,送晚膳時,蘇侍君…情況似乎更差了些,傷口似有崩裂,送去的粥也未動。」
窈柚將葡萄送入口中,甘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
他微微眯起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知道了。」他懶懶道,揮了揮手。
冷梅無聲退下。
腦海里,系統的提示音適時響起:「關鍵配角『蘇玉』身心受創加劇,虐心值+20。宿主惡毒人設維持度穩定。」
窈柚嗤笑一聲,意識里回應:「這就受不了了?好戲還沒開場呢。」
他轉頭望向窗外庭院中那些姿態遒勁的百年老梅,想著蕭珩昨日說起邊關異動時眉宇間一閃而過的凝肅。
劇情,該推到高潮了。
三日後,一個沒有月亮的深夜。
攝政王府看似平靜的夜幕下,暗流驟然洶湧。
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潛入,武功路數詭異狠辣,直撲東苑。
王府侍衛反應迅速,雙方在清暉殿外不遠的花園裡驟然交鋒,金鐵交鳴之聲與短促的呼喝瞬間打破寂靜。
混亂中,兩名武功最高的刺客目標明確,一人虛晃引開大部分護衛,另一人如蒼鷹搏兔,迅捷無比地掠向被驚動後剛走出殿門的窈柚。
「側君小心!」
驚呼聲中,那刺客已扣住窈柚手腕,另一隻手寒光一閃,利刃抵上他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