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窈柚入府,攝政王府的日子便像一池被投入巨石的靜水,波瀾迭起,不得安寧。
轉眼已至深冬,距中秋宮宴已過去兩月。
這兩個月里,窈柚的驕縱跋扈變本加厲,而蕭珩的寵愛則日盛一日,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百依百順的地步。
清暉殿如今已是王府中除蕭珩居所外最奢華的所在。
臘月廿三,小年夜,按例宮中設宴。
蕭珩本不欲帶窈柚入宮,近來朝中局勢微妙,幾位親王對他這位獨攬大權的攝政王虎視眈眈,宮中未必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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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窈柚一聽不能去,立刻冷了臉,將手中的暖玉手爐摔在地上。
「王爺是覺得我見不得人?」他美目含怒,眼尾泛紅,聲音卻冷得像冰,「還是說,王爺在外頭有了別的可心人,怕帶我去礙了眼?」
蕭珩無奈,只得將人攬入懷中安撫:「胡說什麼,宮中宴飲枯燥,我怕你悶。」
「我偏要去。」窈柚掙開他,背過身去,「王爺若不帶我,今晚就別進清暉殿的門。」
最終蕭珩還是妥協了。
他命人連夜趕製了一身華服,白金色繡祥雲紋錦袍,外罩同色狐裘,配白玉冠,將窈柚打扮得如同謫仙降世。
臨行前,蕭珩仔細為他系好狐裘系帶,低聲囑咐:「宮宴上跟緊我,不要亂跑,若有人與你說話,不必理會,我來應付。」
窈柚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指尖撥弄著狐裘上的絨毛,顯然沒聽進去。
馬車駛向皇宮。
車內暖爐薰香,窈柚靠在蕭珩懷中打盹,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蕭珩摟著他,指尖輕輕梳理著他烏黑的長髮,目光卻沉靜如深潭。
他最近收到密報,幾位親王似乎暗中聯手,要在年前有所動作。
今夜宮宴,怕是不太平。
但他看著懷中人安靜的睡顏,心中那點警惕竟軟了幾分。
罷了,有他在,總能護得住。
宮宴設在暖閣,地龍燒得極暖,殿內觥籌交錯,絲竹悅耳。
窈柚一出現,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般容貌,那般氣度,又是那般理所當然地坐在攝政王身側,由著蕭珩親自為他布菜斟酒,眉眼間儘是恃寵而驕的嬌俏。
幾位老臣暗暗搖頭,心道攝政王當真被美色所迷,而幾位年輕宗室子弟則看得眼睛發直,又被蕭珩冷厲的目光掃過,慌忙低頭。
蘇玉也在殿中。
他是怎麼進來的,連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幾日前,西苑的管事突然說宮中需要一批懂琴藝的侍君在宴上助興,問誰願去。
蘇玉原本怯懦,不敢出頭,可想到也許能在宴上遠遠看王爺一眼他還是報了名。
此刻,他坐在樂師席的最角落,抱著一把古琴,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主位。
王爺正側身與窈柚說話,眉眼間是他從未見過的溫柔。
窈柚似乎嫌菜不合口味,蹙著眉推開,蕭珩便立刻讓人換了新的,還親自夾了塊糕點遞到他唇邊。
窈柚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又嫌棄太甜,吐在了蕭珩手中的帕子上。
那般放肆,那般驕縱
蘇玉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慌忙低頭,指尖划過琴弦,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顫音。
宴至中途,蕭珩被皇帝召去偏殿議事。
他臨走前再三囑咐窈柚不要亂走,又安排了四名親衛守在席邊。
窈柚百無聊賴地喝著果酒,目光懶懶掃過殿中眾人。
當他的視線落在角落裡的蘇玉身上時,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他放下酒杯,對身後的親衛道:「我出去透透氣。」
「側君,王爺吩咐…」
「就在殿外廊下,你們跟著便是。」窈柚起身,狐裘滑落肩頭,露出白玉修長的脖頸上面一點曖昧的紅痕,那是昨夜蕭珩留下的。
親衛們不敢違逆,只得緊隨其後。
暖閣外是一條長廊,檐下掛著宮燈,映著院中積雪,別有一番景致。
窈柚走到廊下,果然看見蘇玉不知何時也跟了出來,正站在不遠處一株梅樹下,似乎在躲著什麼人。
「蘇玉。」窈柚出聲喚他,聲音在寂靜的雪夜格外清晰。
蘇玉身子一顫,慌忙轉身,看見窈柚時臉色煞白:「側、側君…」
「你怎麼在這兒?」窈柚緩步走近,白金色的身影在雪光中宛如精靈,語氣卻冷得像冰,「不在裡面好好彈你的琴,出來做什麼?想偶遇王爺?」
「不是的…」蘇玉慌忙搖頭,抱著琴的手微微發抖,「我只是裡面太悶…」
「悶?」窈柚嗤笑一聲,伸手摘下一枝紅梅,在指尖把玩,「也是,看著王爺對我好,心裡難受吧?」
蘇玉咬住下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警告過你,」窈柚湊近他,用梅枝輕輕挑起他的下巴,「離王爺遠點,看來你沒長記性。」
「我沒有。」蘇玉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只是,只是想遠遠看看王爺。」
「看看?」窈柚眼眸一冷,手中梅枝突然用力,在蘇玉臉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紅痕,「你也配?」
蘇玉吃痛,卻不敢躲,眼淚終於滾落。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喧譁聲,緊接著是兵刀相交的銳響和驚呼:「有刺客!護駕!」
窈柚眼神一凜,立刻轉身向暖閣方向奔去。
四名親衛緊隨其後,將蘇玉獨自留在梅樹下。
暖閣前已亂作一團。
十餘名黑衣刺客從暗處湧出,直撲剛從偏殿出來的蕭珩。
蕭珩身邊只帶了兩個貼身侍衛,一時間險象環生。
「王爺小心!」有侍衛驚呼。
一名刺客突破防線,長劍直刺蕭珩。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淺青色身影突然從斜里衝出,擋在了蕭珩身前。
「噗嗤——」
長劍入肉的聲音悶響。
蘇玉踉蹌一步,軟軟倒下,胸前的衣襟迅速被鮮血染紅。
他懷中還緊緊抱著那把古琴。
蕭珩眼神一厲,反手一劍斬殺了那名刺客,隨即被趕來的親衛團團護住。
刺客見勢不妙,迅速撤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抓活的!」蕭珩冷聲下令,隨即低頭看向倒地的蘇玉。
蘇玉臉色慘白如紙,氣若遊絲,卻還努力睜著眼看著蕭珩,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太醫!」蕭珩皺眉,正要俯身查看。
「王爺!」
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傳來。
只見窈柚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不知是被嚇到還是跑得太急,腳下一滑,竟軟軟暈倒在雪地里。
白金色的狐裘散開,烏黑的長髮鋪在雪上,那張絕美的臉毫無血色,長睫緊閉,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蕭珩的心瞬間揪緊。
「柚柚!」他立刻丟下查看蘇玉念頭,幾步衝過去將窈柚抱入懷中,觸手一片冰涼,「太醫!快傳太醫!」
「王爺,蘇侍君他...」有侍衛低聲提醒。
蕭珩回頭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蘇玉,眉頭緊鎖,卻還是抱著窈柚大步往暖閣內走:「一起抬進來!」
暖閣偏殿,太醫匆匆趕來。
窈柚被安置在軟榻上,蕭珩握著他的手坐在榻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太醫診脈後,鬆了口氣:「王爺放心,側君只是受了驚嚇,又跑得太急,一時氣急攻心才暈厥,並無大礙,待臣開一劑安神湯,服下便可醒來。」
蕭珩這才稍緩神色,轉頭看向另一邊的蘇玉。
蘇玉傷在胸口,雖未及要害,但傷口頗深,失血過多,此刻已陷入昏迷。
太醫正在為他止血包紮。
「他情況如何?」蕭珩問。
「性命無礙,只是需好生休養月余。」太醫回稟。
蕭珩「嗯」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窈柚臉上,再未看蘇玉一眼。
約莫一炷香後,窈柚悠悠轉醒。
他長睫輕顫,緩緩睜眼,眸子裡還帶著迷濛的水汽,看見蕭珩時,眼圈立刻紅了:「王爺,我,我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