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夜做的夢,記得多少?」
柳寒生依然對沈在淵很不放心,可沈在淵並沒有打算全盤托出。
一是不想讓他擔心,二是嫌他叨叨叨……
「我只記得自己睡著了,後面的真的都記不清楚了……」
「門檻前那兩道腳印,也是你夢裡踩出來的?」
沈在淵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灰土已經被晨露沾濕,粘在腳趾縫裡,怎麼也蹭不乾淨。
柳寒生伸手要抓他袖口,沈在淵側身避開,肩背撞上門柱,昨夜那股被棺槓壓住的沉重感又從右肩浮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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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寒生的手停在半空,臉色更加難看。
「你若不想說,我可以先替你把手剁下來。」
「你這醫館的治法,越來越省藥了。」
「呵、那也得看病人配不配喝藥。」
兩人正僵持著,義莊外傳來車輪碾過濕磚的聲音。
門樓下的宋四海轉過頭,皮蛋從石階上抬起腦袋,尾巴貼著地面掃了兩下。
車聲到了門前,掛在車檐下的素色燈籠隨風擺動,燈面寫著歸生二字。
裴照夜剛好也才趕來。
「歸生堂的人,來得倒早。」
馬車停穩,車夫跳下車,轉身掀開車簾。
先伸出來的是一隻穿青布靴的腳,隨後,一個穿青色儒衫的中年男子下了車。
他鬢邊已有灰白,衣襟整潔,臉上的笑意恰到好處,既不顯得親近,也不顯得疏遠。
車後還跟著兩名壯實助手。
兩人抬著三口新棺材,棺身薄而窄,漆色還沒有完全乾透,走動時帶起一股嗆人的生漆味。
青衣男子走到門樓前,朝沈在淵拱手。
「沈郎君,久仰了。」
沈在淵看著他伸出的手,沒有立刻回禮。
裴照夜擋在兩人之間。
「你認識他?」
「長安城南,誰沒聽過沈郎君的名聲呢?年輕的後生,不光是收屍人,還能幫助縣衙查各種詭案,久仰、久仰啊……」
青衣男子仍維持著笑容,拱起的手沒有放下。
「在下封長青,歸生堂堂主,今日來義莊,是為幾位無主客人送三口棺材。」
沈在淵的左手在袖裡蜷了一下。
歸生堂。
就是那個一直做慈善的施棺善堂。
在他前世的世界裡,做慈善的哪有好人啊?
再看看眼下這個善堂呢?
盧家換命,趙德運屍,縣署空白路引,所有線頭都曾從這個名字旁邊擦過去。
眼前這個人,自稱歸生堂的堂主,他竟然親自走到了義莊門前。
他不姓韓,他姓封……
「封堂主來得巧。」
裴照夜看著他,「趙德剛被押進縣署,換臉屍還在義莊,你便送棺材來了。」
「聽說此事之後,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封長青垂下眼,難過寫在了臉上。
「趙德掛名在堂中多年,借著施棺的名義做出這些事,歸生堂也有失察之罪。」
裴照夜手指壓住刀柄上的銅箍。
「失察?」
「他借你的名頭擔保犯人,造假屍,運活人,連空白路引都能拿到手,你只說失察?」
封長青抬眼,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趙德入堂時用的是死人身份,堂中只認施棺文書,不認他的私下行事。」
「他做的事,歸生堂並不知情。」
「趙德已經被我除名,若官府需要,歸生堂願意交出所有施棺憑據。」
這句話裴照夜沒有接。
封長青把罪責推給趙德,把堂中手續擺到明面上,還主動說願意交文書。
每一句話都留著退路。
沈在淵苦笑了一下,這劇本熟悉啊,太熟悉了……
前世這種事情見的還少嗎?
裴照夜若當場扣人,便缺少直接證據,可若放他離開,又等於讓歸生堂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封長青朝兩名助手抬了抬手。
「先把棺材送進去,別讓幾位客人曝在門外。」
兩名助手應了一聲,抬著薄棺跨過門檻。
宋四海橫移半步,棺槓擋在停屍房門口。
助手停住腳,肩上的棺繩繃緊,手掌立刻沁出汗來。
封長青看向宋四海,直接忽略了他是活屍的事情,還笑眯眯的跟他搭話。
「這位槓夫,可是有規矩?」
宋四海盯著三口棺材,嘴唇動了一下。
「進房。」
封長青點頭,「那便有勞了。」
宋四海將棺槓收回,三口新棺材被抬進停屍房。
棺底擦過門檻,發出輕響。
沈在淵看著封長青的臉,這個人知道義莊的規矩,他對這裡的了解,遠超過一個施棺堂主應有的程度。
裴照夜朝屋內偏了偏頭。
「崔望川,查他的施棺文書。」
「已經在查了。」
崔望川抱著一疊紙從偏房出來,眼皮底下泛著青色。
「封堂主,三口棺材的編號、來處、受棺人姓名,按規矩都得記。」
「這是自然。」
封長青從袖中取出三張折好的文書,遞給崔望川。
崔望川展開第一張,只掃了一眼,便把紙張翻到背面。
「紙是縣署桑皮紙,印押齊全,日期也對。」
「第二張和第三張呢?」
「內容相同,編號不同。」
封長青輕輕頷首。
「施棺之事,本就不該出錯。」
崔望川沒有抬頭,炭筆在紙邊寫下幾筆。
「回縣署後,我會核對底冊。」
「勞煩。」
封長青說得客氣,裴照夜看了他片刻,終究沒有繼續逼問。
還真是滴水不漏呢……
封長青轉身,正好走到沈在淵面前,他的視線落在沈在淵藏著左手的袖口上。
「收屍人的日子,辛苦吧?」
「死人不會嫌我手腳慢,倒也算不上辛苦。」
「沈郎君倒是看得開。」
「沒得選罷了。」
封長青笑了笑。
「聽說沈郎君能看見屍體放不下的事,甚至能從一件衣服上摸出死者的身量。」
沈在淵頓了頓,這就開始了嗎?這個老登,果然知道的挺多。
「傳言嘛……總是會多添幾筆神話色彩的……」
「我呢,就只是力氣大些的粗人,屍體進土,棺材封好,活著的人少看兩眼,事情便算完了。」
「那先生能看見執念嗎?」
「我只能看見屍體……」
沈在淵抬起眼。
「執念這種東西,歸生堂堂主自然見得比我多,問我一個小小收屍人,怕是不合適吧?」
封長青依舊維持著笑容,他伸出手,越過桌沿,想去摸蹲在桌上的皮蛋。
皮蛋的背立刻弓了起來,毛根根豎起,嘴裡發出一聲短促兇狠的哈氣。
封長青的手停在離它半掌遠的地方。
皮蛋沒有退,前爪按住桌面,眼睛盯著他的手指。
封長青收回手,掌心朝下理了理袖口。
「這隻貓很有靈性。」
「它只是不喜歡生人碰它。」
封長青向眾人拱手。
「趙德之事,歸生堂願配合官府查清,今日先不叨擾諸位。」
裴照夜抱拳作揖。
「封堂主慢走,縣署的人很快會去取文書。」
「歸生堂恭候。」
封長青登上馬車,車簾落下前,他隔著縫隙看了沈在淵一眼。
這一眼看的,讓沈在淵卻感覺自己的左手又涼了些……
裴照夜轉頭看向停屍房。
「你發現了什麼?」
「要等我看完這三口棺材才知道。」
沈在淵拿起撬棺槓,走進了停屍房。
皮蛋從桌上跳下來,跟在他腳邊,尾巴繃得筆直。
三口新棺材並排放在停屍板旁,漆面還在往下淌,沈在淵停在第三口棺材前,抬槓抵住棺底。
他想起封長青方才看向袖口的那一眼,掌心舊傷又抽了一下。
棺底的重量已經順著槓身傳了過來。
前兩口都是空的。
到了第三口棺材這裡,他能感覺到,有東西貼在木板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