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屍握著梆子的右手忽然抬起,朝井沿敲了下去。
咔的一聲輕響,巷外緊跟著傳來車輪碾地的動靜。
那聲音正沿著長街逼近,車軸缺油,每轉一圈,便發出一聲發澀的吱呀。
沈在淵按住乾屍的小臂,隔著薄皮手套,也能察覺那截骨頭正在往五更的節拍上走。
「五更天了,活人避路,死人出城。」
更夫的喊聲又從街外盪過來,乾屍手裡的梆子隨之掙了兩下。
裴照夜回頭看向巷口,防風燈的火苗仍縮在燈芯旁,只照亮了門前一小塊濕磚。
「車來了。」
張虎將橫刀抽出半截,帶著兩個不良人貼住巷牆,腰間細繩繃得筆直。
沈在淵沒有起身,仍在查看那具乾屍。
根據百業行牒的信息來看,能確定是未斷之業造成的錯不了了。
那麼……
前幾次梆聲響過,街道都會把他們送回義莊門前,可這具屍體找到以後,迴轉的路卻沒有再次出現。
那個更夫一直在打五更。
他若想遮住馬車,只需讓三更永遠停在三更,何必一次次催著整條街往天亮走?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沈在淵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對!」
裴照夜已經走到巷口,聽見這兩個字,又退了回來。
「哪裡不對?」
「他不是替運屍的人守夜。」
「什麼?」
沈在淵低頭看著乾屍後腦的撞痕,又看向那隻至死沒有鬆開的右手。
「他這是在……催、天、亮……」
柳寒生蹲在另一邊,銀針從死者鼻腔裡帶出了一層淡黃油脂。
「他吸進迷香以後,記不清更次了,所以才一直倒著打?」
「不!他記得……」
沈在淵用手套捏住更夫的食指。
「更夫吃的是時辰飯,一晚打了多少回,手上比腦子清楚。」
「他看到那輛車以後,知道車上的東西見不得天光,所以拼命把三更打成五更,想逼運屍的人趕在天亮前露頭。」
沈在淵抬眼望向井外。
「運屍的人發現了他,先給街上放迷香,再從背後擰斷了他的脖子。」
「可他那一更沒有打完。」
未斷之業便把整條街拖進了錯更……後半句沈在淵壓在心裡沒有說出來。
車輪聲已經越過前面的坊口,混在梆聲里,越來越清楚。
裴照夜聽懂了也好像沒聽懂,只得追問。
「那應該怎麼破?」
沈在淵盯著眼前翻開的行牒。
【當前行禁:更次不可倒打,不可缺打。】
【業物:裂梆。】
【未果:缺失。】
缺失的並非五更。
更夫死時,天還停在三更,他倒打五更示警,卻沒能把原本該打完的三更送出去。
原來如此……
沈在淵將乾屍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是三更,三更缺了一輪!」
隨後看向裴照夜。
「活人替他補上三更,錯掉的時辰才能接得回去。」
柳寒生又把一丸醒神藥遞過去。
「那你確定敲下去以後,回來的就會是三更了?」
沈在淵接過藥丸。
「我理解的是這樣沒錯……但是,至於打錯了會怎麼樣,我也不知……」
他說完撿起木槌,他右手剛被量衣手感折騰過幾回,虎口還使不上全力,木槌差點從掌心滑出去。
皮蛋跳上井沿,前爪按住梆子裂口,朝他短促地叫了一聲。
裴照夜聽得似懂非懂,但是認識沈在淵這麼久了,他屬於黑轉粉的那一種。
不管他怎麼說,信就對了。
於是他轉身點了幾個人,安排了大家的戰術。
一個比較年輕的不良人沒有動,他的視線還粘在那具更夫乾屍上。
「裴頭兒,要是、要是補不回來呢?」
……
裴照夜拔刀出鞘,心說怎麼還有這麼慫的部下。
「那就先把車攔下,再回來陪它打便是了!」
那人喉頭滾了滾,總算跟著張虎跑向巷口。
沈在淵把梆子擱在膝上,閉眼聽了一輪遠處傳來的假五更。
雜亂的回聲從牆面壓回來,前後都有人喊。
「三更,平聲三響,不催門,不趕路。」
第一槌落下,破梆子發出的聲音並不響亮,卻從井邊鑽進了磚縫。
長街兩側的假梆聲亂了半拍。
第二槌落下,掛在屋頂上的白幡一齊垂落,巷口那片虛假的晨光隨之褪去。
防風燈里的火苗從燈芯邊立起,牛皮燈罩被照得透亮。
沈在淵的第三槌遲了片刻。
他的手腕被一股力道向後拽著,乾屍鬆開的右手又扣住了他的袖口。
更夫還想打五更。
那股未斷之業順著布料攀上手臂,催著他的木槌越過三更節拍,直接落向下一輪。
沈在淵腦中空了一瞬,手腕險些跟著抬高。
皮蛋撲到他腿上,一口咬住乾屍的袖邊,往井欄外拖。
布料被扯開,扣在沈在淵袖口上的枯指也鬆了一根。
「你想讓天亮,我知道。」
沈在淵用膝蓋抵住梆子,硬把木槌壓回原來的落點。
「可五更打不來天亮,只會讓這一夜沒完沒了。」
第三槌終於砸下。
街上的所有回聲同時斷掉。
黃油般貼在地面的迷霧翻卷著退入門縫,隨後從磚縫中散開,再也聚不起來。
眾人腰間的細繩啪地落松,方才看不見盡頭的長街恢復了原本的長度。
防風燈齊齊亮起,火苗竄過燈芯,照出了坊牆外逐漸發白的天際。
車輪聲也在這時越過轉角。
那輛馬車沒有掛燈,車廂外刷著吸光的黑漆,連銅釘都被炭灰塗過。
拉車的馬雙眼蒙著黑布,四蹄踩著梆聲留下的節拍,脖頸僵硬地朝前伸著。
車轅上的人見街面亮起來,先扭頭看了一眼天邊,隨後掄起長鞭抽在馬臀上。
「讓開!」
馬匹吃痛,拖著黑車直衝巷口。
擋在路中的年輕不良人慢了半拍,提燈的手向旁邊偏去,腳卻沒能跟上。
裴照夜從他身後衝出,一把將人推向牆根。
馬頭已到近前,裴照夜側身貼過車轅,環首刀從下往上挑進韁繩,兩根皮韁應聲斷開……
失去了牽引的馬往左衝去。
車轅卻仍朝右側慣行,整個車廂橫著撞上街角的石獅!
木板碎裂的響聲中,車輪離地翻滾了半圈,黑漆車廂最終側倒在青磚上……
趕車人從車轅上滾下來,伸手便往腰間摸。
張虎從牆後撲出,膝蓋壓住他的後腰。
「手拿出來!」
那個趕車人見狀還想翻身,張虎擰住他的手臂向後一折,將他的兩隻手反剪到背後。
沈在淵提起防風燈走向側翻的車廂,只見那木門已經撞裂。
他將撬棺槓的槓頭探進門縫,定盤之感順著車底散開,觸感逐漸傳回。
還別說,最初獲得的這個行牒能力,一開始覺得不夠給力,但其實大有用處。
就是這些能力都有點兒廢手……
沈在淵甩甩酸麻的手。
「這裡頭有三個木箱……」
沈在淵將最外面的箱蓋撬開,箱內正蜷縮著一個五花大綁的男人。
這人鼻樑旁有顆小痣,右眉尾留著一道舊疤,嘴裡塞滿了麻核。
正和之前那兩具屍體長著一模一樣的臉……
沈在淵用槓頭撥開男人胸前的布帶,看清了他腰間尚未填寫姓名的路引。
「找著了!」
裴照夜提刀走近,燈火映出刀口上斷裂的皮繩纖維。
沈在淵看著箱中那個本該溺死的人,手掌在槓身上慢慢收緊。
「真正的李大牛,果然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