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夜跨進正堂,用刀尖貼著供桌底沿掃了一圈,挑出卡在石板邊上的薄木片。
「來個人,幫我把這個桌子抬起來。」
兩名不良人湊過來,合力抬起了供桌。
桌腿離地,灰土下就露出半隻鞋印,鞋尖的方向正對著石板中央。
張虎用刀柄探進石縫中,用力向下一壓,石板便翹起一腳。
「頭兒,這底下是空的……」
沈在淵把防風燈遞了過來。
「這底下是暗道?」
張虎將木楔敲進石縫裡,裴照夜用刀鞘抵住石板,沿著那個木片留下的開合痕跡,才慢慢把縫隙完全撬開。
果然,下面露出一條夯土階梯,一股陳木和石灰的味道從地底下飄了出來。
裴照夜轉頭吩咐張虎,「拿繩子來。」
張虎將繩子一斷牢牢系在沈在淵腰上,沈在淵拽了兩把,確認沒什麼問題。
「那我先下去探探路,你們在後面別貼我太近,避免這個台階不結實。」
夯土表面鬆軟,底下卻夯得結實,最深的幾階被人反覆踩過,土粒已經壓成硬塊。
定盤之感順著沈在淵的腳底逐漸鋪開。
「這條路,被人走過很多次了。」
裴照夜在後面問。
「怎麼說?這路被修過嗎?看起來還有點新。」
沈在淵再探過後回答。
「這下面留著舊痕跡,新土只是蓋住了表面,有人剛從這裡走過不久,而且走路的速度看起來不慢。」
夯土階梯的盡頭是一間地下暗室。
同樣由夯土築成的牆壁里,有木樑做支撐,地面是空蕩蕩的,暗室的兩側整齊排列著七個長方形凹坑。
坑底留著木屑和生石灰,邊緣還立著半截棺釘。
沈在淵把燈移到最左邊,七個坑口的寬窄竟然完全相同。
「這裡曾經停過七口薄棺……」
從後面緩慢走過來的崔望川蹲到其中一個坑旁邊,用炭筆丈量過坑口後,翻開用來記錄的紙頁。
「沒錯,坑口確實合著棺材規格,只能放薄棺,放不下厚槨。」
沈在淵白了他一眼,合著你還信不過我是吧?
柳寒生也走了過來,他用刀尖挑起一塊石灰,送到燈下仔細查看。
「這石灰才落下不久,坑底還留著新鞋印。」
沈在淵點點頭,又開始仔細觀察這七個坑。
這七個坑顯然都被清理過,木屑和石灰堆的過分整齊,從現場留下的蛛絲馬跡看來,在他們趕來之前,有人把棺材都抬走了。
裴照夜走到另一側,用刀尖挑開一截爛木片。
「若是強行帶人,坑邊該留下掙扎痕跡。」
「人未必是在這裡被帶走的。」
沈在淵提著棺槓走到最深處,用槓頭撥開浮土。
「棺材先停在這裡,再沿施棺的路子運出去,活人躺進棺材,外頭掛著喪牌。」
木屑下面露出一塊指甲大小的碎布,邊緣繡著半朵灰黑蓮花,布角還粘著干透的漿糊。
崔望川接過碎布,呼吸重了一拍。
「是歸生堂的施棺印。」
「能確定嗎?」
「歸生堂的棺蓋內側會貼這種布簽,入土之前不取。」
他翻開交接冊,找到缺失七人的名單。
「七個紅布記號都進過盧家,周貴送了六人,錢鬼頭送了一人,後面卻沒有留下棺號。」
裴照夜轉頭望向那些空坑。
「日期呢?」
「前後只差幾日,和這些坑的使用時間對得上。」
崔望川用炭筆按住那列名字,念到中間,聲音低了下去。
「能確定七人後來進了七口棺,至於裝棺時是活人還是屍體,還缺證據。」
沈在淵點點頭,贊同他的分析。
那麼現在的問題是,七口棺材究竟去了哪裡呢?
這裡面究竟是活人,還是死人?
這七人若還活著,便是被送去了別處。
若他們已經死了,屍身也沿著施棺路線出了長安,總之不論是哪種情況,都很棘手。
暗室盡頭放著一隻熄滅的火盆。
張虎在那邊舉著火把檢查,他用刀鞘撥開灰燼,幾張捲曲的紙片露了出來,紙邊一碰便落下黑灰。
「頭兒,這裡有戶籍紙!」
裴照夜和崔望川都走了過去,張虎用鐵鉗夾起殘紙。
崔望川接過紙片,只查看紙張和殘存紅印,便把它放進證物袋。
「這是縣署專用的桑皮紙,民間買不到,紅印是長安縣戶房註銷印,缺口也對得上縣尉房裡的舊印。」
裴照夜盯著他。
「能入卷做證據嗎?」
「能證明有人拿縣署的紙和印做註銷,日期也提前寫進了戶冊,誰批准的,還得回去查原印。」
崔望川整理好證物袋。
「盧家送人,歸生堂接屍,縣署文書替他們抹掉活籍,這條線已經接到一起了。」
裴照夜收緊手指,手背的傷口重新滲出了血,他用袖口擦去血跡,視線仍落在那幾張殘紙上。
「所以說……縣尉今夜趕到縣牢,不是來問案,是來接回能指認這條路的人。」
縣尉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來的,沈在淵提燈走到暗室的中央。
「老祁頭留下的第三處地點,不是叫我們追這七個人的……」
他摸到貼身內袋裡的舊信,
「他是想要我們看清,活人怎樣披上合法名頭變成死人,屍體又是怎樣沿施棺的路出城。」
「他是在給我們警示,讓我們知道這個事情沒那麼容易插手去查……」
裴照夜冷哼了一聲。
「一個縣尉和一個慈善堂而已,有什麼不容易的,誰能大過王法不成?」
「火盆、紙灰、碎布和石灰,全部封存!」
他又看向崔望川,指了指崔望川手中的證物袋。
「崔望川,你把那七人的名單、施棺印和縣署紙張都分開裝,切記不可遺漏任何證物。」
「其餘人搜遍暗室,棺釘也帶走!」
不良人立刻散開,各自忙著收取證物。
沈在淵彎腰去挑木片,左掌剛碰到槓身,裂口便扯得發疼。
他把手收回袖後,換用槓頭撥開土面,槓頭擦過浮土,下面露出一條淺溝。
溝痕通向另一面牆,中途卻被土填死,只剩半截麻繩,繩頭被利器齊齊割斷。
裴照夜用刀尖劃開填土。
「人是從這裡走的嗎?」
「應當是從這裡走過,後來又給封死了。」
沈在淵照向牆角,那裡有兩枚沾血的鞋印,前後相接,方向全朝外。
「只看見出去的腳印,暗道里沒有繼續追查的痕跡。」
眾人從正堂撤出時,天已經亮透了。
晨鼓穿過坊牆傳來,縣尉的親信還守在廢宅外的街角,視線一直追著不良人手裡的證物袋。
裴照夜回頭望去,那人立刻催馬後退,破瓦盆被馬蹄踩翻。
「回去告訴縣尉,想查看證物,帶正式公文過來。」
親信沒有答話,調轉馬頭離開。
裴照夜望著那道背影。
「他查看的是證物嗎?他查看的是我們拿走了多少。」
「哼,做賊心虛了……」
「拿走得越多,縣尉越不安啊……」
沈在淵走在最後,隔著衣料按住那封舊信。
第三處地點落了地,老祁頭留下的東西,卻遠不止一條追人的路線。
長安城裡,還藏著一條專替死人開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