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淵追出義莊,撬棺槓探進屍床底下,挑開纏住斷木腿的繩圈,半張屍床翻倒在門外。
宋四海正扛著空棺,腳下步子沒停。
「你要接誰?先給我把路指出來!別看見有人躺著便往棺材裡塞!」
槓頭點過青石,回聲傳進偏巷,宋四海側耳聽完,轉向城南,經過牆根時,他伸手抓向幾個醉漢。
沈在淵連忙橫槓攔住他的手。
「這些人還會喘氣兒,今晚不歸你接!」
一名醉漢翻身罵了幾句,宋四海聽到活人的聲音,這才收手。
馬蹄從後方追來,裴照夜帶著兩名不良人堵住巷口,先看了看空棺,又看向被拖壞的屍床。
「我讓你守屍體,你怎麼把屍體給我守到街上來了?還有這個屍床,又是怎麼回事兒?」
「門閂攔不住他,棺索只拖壞了屍床,你若按得住他,我把義莊讓給你住!」
裴照夜揮手分開部下,封住兩側岔口。
「孫茂剛失蹤,宋四海若扛回一個活人,這案子便有可能多一條人命。」
「我知道,所以我走前面,你讓你的人看住牆根,先把那些睡著的都叫醒吧!」
宋四海拐進偏巷,走的全是槓房接運橫死者的舊路,沈在淵跟著槓痕往前追。
「這條路避開了坊門和巡夜人,看來藏屍的人走過這裡。」
裴照夜勒住馬,「他為何帶著空棺?」
「槓夫出來接屍,總不能把死人夾在胳膊底下帶著走吧,這點兒常識都沒有啊,裴大人……」
裴照夜被噎得說不出話,沈在淵的心情跟著變好了一些。
來到岔路口,血跡和濕紙腳印全斷了。
「宋四海,走哪邊?」
棺槓左右各敲一下,宋四海來回辨聽,沒有繼續走。
「路被人斷過,兩邊都得查,但都別離開同伴視線。」
突然,一記三弦從右巷傳來,聲音貼牆鑽進岔口,宋四海立刻轉向了。
「這跟紙紮鋪屋頂的曲子相同,都彈的三弦,先防著那個彈弦的人!」
「他這是在給宋四海指路?」
「也有可能在引我們入套,左邊看屋頂,右邊封后巷,我借空棺擋在前面。」
一名不良人登上矮牆,另一人沿牆根繞去巷尾,「屋頂沒人,灰里留著琴杆印。」
「別追,守住後路!」
巷尾立著一座廢棄的棺棚,門板倒在牆邊,裡面堆滿槓房棄下的舊棺,宋四海放下空棺,徑直走向最深處的黑棺。
沈在淵摸過棺沿。
「舊棺配新釘,漿糊還沒幹,看樣子剛封不久。」
一名不良人剛要伸手拔釘,沈在淵手裡的撬棺槓便橫了過來,攔住他的手。
「紙轎才借走孫茂的臉,你還敢徒手開棺,是嫌自己的臉長得太牢了嗎?」
裴照夜把棺繩遞過去。
「繩子系腰,干布蒙臉,用棺鉤抬蓋,誰也別碰漿糊!」
沈在淵把掌心貼上棺壁,定盤之感穿過木板,辨出上下兩層份量。
「上面是空心紙架,下面壓著死人,可這棺里沒有活人的喘息。」
裴照夜用刀背劃開漿糊,不良人從側面遞入棺鉤,慢慢抬起棺蓋,蓋板剛離開一道縫,兩隻白紙手便繞過棺鉤,抓向開棺者的耳側。
「收繩,把人拖回來!」
不良人抓著蒙臉干布後退,濕漿卻鑽進耳根,將半邊臉粘在紙手之間。
「別扯紙手,先護住他的口鼻!」
沈在淵扣住那人的後領,宋四海遞出棺槓,從紙人腋下穿過。
「挑開它,別碰活人的頭!」
棺槓連著蓋板一併抬起,無臉紙人摔到牆邊,腰身折斷,雙手仍撐著地面。
「缺一個……」
孫茂的嗓音從紙腹傳出,濕漿順著手腕淌下,在地上拖出白痕。
「它會借孫茂的聲音,誰也不准回答!」
紙人爬向沈在淵,空白的面孔鼓起軟紙,始終拼不出完整五官。
「你叫什麼?」
「切,少來!你缺你的臉,我可不拿名字替你補。」
沈在淵橫推舊棺蓋,壓住紙人的雙臂,裴照夜趁機扯下不良人臉上的濕紙。
耳邊被帶下一塊皮,傷口滲出血來。
「干布包住,不能碰水,快送去醫館!」
一名不良人扶住傷者。
「路上別喊姓名,也別回應任何問話!」
宋四海回到黑棺旁,棺槓探進上層墊板,將整塊木板挑起,漿糊味混著屍臭湧出,孫茂蜷在棺底,嘴裡塞著蓮紋紙錢。
沈在淵以木片撥開紙錢。
「真屍藏在這裡,孫家床上的紙人負責頂替,這一具負責襲擊開棺者。」
裴照夜俯身查看屍體頸側,細線勒痕橫過喉結,傷口內沒有紙漿。
「孫茂先被活人勒死,紙紮物只負責替屍和藏屍。」
「對方想讓縣署追著紙轎跑,把真正的滅口痕跡則留在棺棚里腐爛。」
孫茂蜷起的手指間夾著殘紙,沈在淵用木片挑出,紙上留有數目和半個陳字。
「陳紙骨鋪里的交貨頁。」
裴照夜接過殘紙。
「半個字不能定罪,但能將孫茂,陳紙骨和鄭家的貨重新連起來。」
沈在淵指向屍體口中的紙錢。
「再加這枚蓮紋紙錢,藏屍者碰過鄭家的紙紮。」
宋四海彎腰抓住屍體,裴照夜用刀鞘擋住棺槓。
「先放下,屍位還沒記完呢!」
棺槓抵著刀鞘,宋四海肩膀已經轉向棚外。
「別擋他的槓位,否則他可真會先搬你的。」
裴照夜沒有讓路,只用炭塊標出屍體原位,又將殘頁和紙錢分別封好。
「現在可以裝殮了。」
宋四海收回棺槓,將孫茂抱出黑棺,放進棚外的空棺里。
棺蓋合攏,兩名不良人押送左右,宋四海獨自扛起整口棺材,走到巷口,他突然停下腳步,攤開另一隻屍手。
「屍體和棺材都有了,你還缺什麼?」
酒囊遞過去,宋四海沒有接,送到面前的安屍香也被推開了。
「工錢。」
宋四海說出這兩個字時,沈在淵直接無語住了。
「好傢夥,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他摸遍衣襟,翻出兩枚銅錢,放進那隻屍手,銅錢入手,宋四海合攏手掌,扛著棺材轉向義莊。
「收工。」
沈在淵抹去額角的汗。
「接一具屍體便收兩枚銅錢,你這個夜工,可不便宜啊。」
棺棚裡面,無臉紙人仍被棺蓋扣在地上,一隻紙手已經鑽出板縫,抓撓著泥土。
裴照夜讓巡夜人取來干繩,將紙人捆上地樁。
「留下人守著,無論它問什麼,都別回答。」
崔望川循著白灰記號趕到,懷裡還抱著沒有填完的勘驗文書,看見空蕩蕩的黑棺,他當場沉下臉。
「孫茂的屍體呢?」
沈在淵朝巷外抬了抬下巴。
「前面那口棺材裡,你的文書若跑得快,說不定還能追上夜班的槓夫。」
崔望川望向巷口,那裡只剩棺材遠去的輪廓。
「現場尚未勘驗完,誰准許你們移屍?」
裴照夜把封袋遞到他面前,又指向炭塊標出的屍位。
「原位已經標明,證物都在這裡,你先看頸側的勒痕吧。」
紙紮鋪方向傳來奔跑聲,一名巡卒扶著巷牆趕到,話已經說不連貫了。
「紙紮鋪里又出事了,多、多了一具紙人!」
「那個紙人、已經長出了孫茂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