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在淵鑽回鋪門時,外面已經無人敢再叫名字,十六具紙人這才重新背過身去,紙腳卻全挪到了門檻邊。
他扯下裝紙錢的麻布,蓋住裴照夜腰間的木牌,又催著眾人把各自的名簽塞進衣領,紙人借名這規矩他還是懂的。
「從此刻起,鋪內不准叫任何人的名字。」
裴照夜把陳紙骨剪出的紙臉翻到背面,露出尚未乾透的紅漿,「所以,你認定唱詞裡那句把名留,就是這些東西認人的規矩?」
沈在淵自然無法解釋自己看過那麼多靈異小說的這事,只搪塞道。
「只能算是猜測吧,或許需要拿活人試一次,但喊名的人與被喊的人都要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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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邊一名青衣差役解下腰牌,主動把棺繩系在腰間,另一名叫李成的差役也從院中走來,將另一根棺繩交給同伴。
「我站到照壁後面,真有東西追過來,你們先把我拖走。」
裴照夜檢查過繩結,又讓兩邊的人分別握緊繩尾。
「只喊一次,紙人過門就收繩,誰也不准逞能!」
青衣差役隔著半扇門,朝照壁後面喊了一聲。
「李成!」
十六具紙人的脖頸同時轉動,紙殼的摩擦聲從後院傳到門前,李成還沒回話,長著血唇的紙人已經抬起胳膊,手指直指向照壁。
那兩片嘴唇張開,吐出的正是青衣差役方才的嗓音。
「李成!」
「收繩,撤出門線!」
兩邊差役同時發力,喊名者被拖出鋪門,李成也跌進照壁後的窄巷。
可紙人並沒有追出門檻,那十六顆紙腦袋始終對著李成藏身的位置。
「原來如此……本人不用開口,只要有人把名字送進鋪里,它們就會認下那張臉,有點兒東西……」
沈在淵示意李成繼續後退,直到紙人失去目標,脖頸才逐個轉回原處。
裴照夜立刻封住紙紮鋪前後出口,又把值守者分到門外。
「值守期間不准佩名牌,不準點名,傳話只報職差!」
崔望川正要重新封存文書,過道里忽然傳來竹條落地的輕響,原本停在那裡的白紙小轎只剩一副竹架,轎簾與紙衣全都消失了。
一名差役摸過後門封條,紙面仍舊完整。
「門沒有開過。」
「它沒走門!」
沈在淵蹲到牆根,濕紙纖維正從磚縫裡往外鑽,盡頭已經斷在後巷。
崔望川展開三張供貨散帖,從模糊的印押中認出三家商戶。
「竹料鋪送過青竹,城南顏料鋪調過硃砂,孫家漿坊負責熬製漿糊。」
裴照夜接過散帖,抬手點出幾名不良人。
「分別守住三戶的前門與後牆,先告訴他們閉嘴,誰敢開門,直接把門栓按回去。」
沈在淵補了一句。
「門外問什麼都別答,更不能叫屋裡人的名字,碰到濕紙也別潑水。」
崔望川收攏散帖,紙上只有貨物與供貨者,沒有最終交貨地點。
「我回縣署核對鄭家的收貨總帖,散帖只能證明他們供過貨。」
夜裡,三戶商販都沒有熄燈,沈在淵帶人守在幾條短巷中間。
前街傳來瓦片落地的信號,他趕到竹料商販家門外,只見兩隻白紙腳從門縫下伸進院中。
門外響起女人問話。
「屋裡住的是誰?」
商販隔著門板捂住妻子的嘴,喉嚨里擠出一句警告。
「別叫我,也別回它。」
門外的女人又問了一遍。
「喜宴缺一張臉,你借不借?」
屋裡再沒有人接話。
白紙腳停過一陣,隨後貼著牆根退向後巷,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守後牆的不良人追到巷口,又折返回來。
「腳印斷了,紙轎沒露面。」
「別追,守住這家,它會去找肯回答的人。」
話音剛落,顏料商販所在的方向便傳來拍門聲。
沈在淵趕到時,屋裡已經響起婦人的哭喊。
「周豐,你別去開門!」
門外的女人沒有再問。
一張薄紙從門縫鑽進去,沿牆腳爬上床榻,貼住周豐垂下的左耳。
守門的不良人撞開院門時,周豐已經縮進床角,雙手不敢碰自己的臉。
「耳朵,快把我耳朵扯下來!」
「別碰,那層紙正往你眼皮底下鑽。」
沈在淵用干布隔開周豐的臉與肩膀,紙耳已經變成灰白紙片,耳洞也被新生紙漿堵住。
婦人跪坐在床邊,話說得斷斷續續。
「我只喊了一聲,我怕他開門,我沒想到名字也能害他。」
後巷隨即傳來第二道示警聲,孫家漿坊的門栓已經從裡面抽開。
孫茂站在門後,衝著院外守衛叫罵。
「守了半夜,連個人影都沒有,分明是鄰鋪拿紙紮嚇我。」
門外女人隨即問道。
「屋裡住的是誰?」
守衛撲向院門。
「別報名,也別開門!」
孫茂卻把門拉開一道縫。
「我叫孫茂,你有本事便進來。」
門外停著一頂白紙喜轎,轎簾掀起半邊,裡面坐著一個沒有臉的女人。
院門隨即合攏,濕紙從門縫裡長出來,將門板與磚牆粘在一處。
裡面傳來剪紙聲,守衛用刀割開濕紙,沈在淵也提著撬棺槓趕到門前。
眾人破門進去時,屋裡已經找不到孫茂。
床上躺著一具與他身形相同的無臉紙人,胸腹還帶著活人的溫熱,嘴裡塞滿沒有熬熟的漿糊。
天色發白時,柳寒生趕到周豐家中,醫館夥計也送來了鄭雲娘的消息。
「她今晨沒有再次閉氣,藥食都封在櫃中,我處理完這裡便回去。」
柳寒生先把脫落的紙屑放進藥碟,試過溫水後,才點濕周豐耳邊與皮肉相連的一角。
散落的紙屑沒有變化,那層紙耳卻立刻軟了下去,邊緣沿著臉頰往眼皮底下爬。
「停手,把藥碗拿開。」
沈在淵扣住柳寒生手腕,將藥布丟回碗中。
失去水分後,濕紙擴張慢了下來,卻仍在吞吃周豐左側臉頰的份量。
柳寒生把藥碗推遠。
「碎紙碰水沒有變化,連在活人身上的紙為何會繼續生長?」
定盤裡,周豐左側身體的份量正在流入紙耳,新增的水也被拖進紙層。
「它拿活人當紙模,水送進去,正好替它調開漿糊。」
「那就把整層紙拆下來。」
「紙與皮肉之間沒有縫,現在硬拆,他的耳朵與半邊臉都會被帶走!」
紙層明明沒有支點,承力卻偏向城南深處,那裡正是白紙喜轎消失的方向。
柳寒生換上干布,隔開周豐的眼睛與紙耳。
「水不能再用,我先阻住它碰眼睛,剩下的交給你找根骨。」
裴照夜從孫家趕來,手中包著一塊從門縫割下來的白紙。
「紙人留在床上,孫茂沒從前門與後牆出去,轎子也沒有留下。」
沈在淵讓他把白紙放到周豐耳邊,兩處紙層的承力都朝著城南深處偏移。
「若兩次滅口出自同一批人,對方便來不及隱藏紙轎。」
「若不是同一批人呢?」
「鄭家那批紙紮里,還藏著另一個想把所有知情者做成紙人的東西。」
院外傳來腳步,崔望川拆開縣署封簽,將鄭家的收貨總帖鋪到桌邊。
「昨夜三張散帖只記錄供貨者,這份總帖經過印押核驗,最終送貨地點是鄭家城南外宅。」
沈在淵掃過總帖末尾的接貨印。
「誰接的貨?」
「外宅管事按印,姓名被新墨蓋過,紙轎若把孫茂帶走,目的地多半就在那座宅子。」
裴照夜將總帖卷回封袋。
「調人封外宅,活捉管事,見到紙轎先斷退路,不准叫任何人的名字。」
奉命守在義莊的不良人就在此時衝進院中,衣擺還沾著停屍房的香灰。
「沈在淵,快回義莊!」
來人扶住門框,換了幾口氣才把後半句說全。
「宋四海又從屍床上坐起來了,空棺底下還粘著一枚白紙腳印!」
沈在淵趕回義莊時,宋四海已經把上身轉向院門,腳邊的棺索繃成直線。
備用空棺橫在門後,棺底果然粘著一枚濕紙腳印,腳尖正朝院外。
沈在淵加上兩圈棺索,又以撬棺槓抵住棺底。
「今晚沒人送屍,外面那東西是來借臉的,你回屍床躺好。」
宋四海低頭辨過紙腳印,又抬手托住空棺,將整口棺木扛上肩頭。
棺索隨他的腳步收緊,半張屍床被拖出正堂,木腿撞上門檻,當場折下一截。
宋四海拖著棺索與殘破屍床跨出院門,只留下兩個字。
「接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