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里的空氣安靜了三秒。
蘇檸不僅沒有被拆穿的慌亂,反而面不改色地閉上嘴。
她的腮幫子動了兩下,把嘴裡殘留的番茄皮嚼碎,乾脆利落地咽了下去。
陸靳沉站在床邊,深邃的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芒。
他看著這女人從一個病懨懨的林黛玉,瞬間切回那個眼神狡黠的小狐狸。
「陸太太的心理素質,不去拿奧斯卡可惜了。」
陸靳沉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修長的雙腿交疊,姿態慵懶卻透著絕對的掌控力。
「既然被你看穿了,我也懶得裝了。」
蘇檸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地毯上,大大方方地伸了個懶腰。
她仰起頭,清澈的眼眸直視眼前這個權勢滔天的男人。
「說吧,陸局長,特意折返回來拆穿我,想談什麼條件?」
陸靳沉垂下眼帘,目光掃過她因為伸懶腰而露出一小截的白皙腰肢。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
「幫我破了那樁芭蕾舞演員的碎屍案。」
他的聲音低沉冷硬,帶著公事公辦的利落。
「作為交換,陸家做你的靠山。只要我在一天,蘇家的人就動不了你一根頭髮。」
蘇檸歪著頭,認真地思考了兩秒。
她現在確實需要一個強大的保護傘,來掩護她暗中調查當年母親遇害的真相。
「成交。」
蘇檸打了個響指,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不過先說好,到了局裡,你得幫我隱藏身份,我可不想明天上了海城名媛圈的八卦頭條。」
半小時後,海城市特殊案件調查局(SBU)。
一輛黑色的低調越野車穩穩停在大樓門前。
陸靳沉推開車門,長腿邁下車,冷冽的夜風捲起他的黑色衝鋒衣衣角。
蘇檸緊跟其後跳下車。
她換上了一件修身的黑色風衣,頭上壓著一頂鴨舌帽,臉上戴著一個黑色的醫用口罩。
整張臉被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清冷銳利的眼睛。
秦朗帶著幾個外勤隊員早就等在大廳里。
看到自家冷麵閻王老大身後跟著一個包裹得像特工一樣的女人,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大,這位是……」秦朗撓了撓頭,好奇地打量著蘇檸。
陸靳沉連腳步都沒停,帶著一身生人勿近的寒氣徑直走向電梯。
「局裡新聘請的特殊嗅覺顧問,代號N。」
他丟下這句話,沒有做任何多餘的解釋。
電梯直達地下二層的重案審訊區。
冰冷的白熾燈光打在灰白色的牆壁上,透著一股肅殺的壓抑感。
單向透視玻璃後,老魏正皺著眉頭翻看手裡的筆錄。
「陸局,嫌疑人張輝已經提審三個小時了,這小子是個滾刀肉。」
老魏指著玻璃對面的審訊室。
「他是死者白露的前男友,有嚴重的家暴史,半個月前剛把白露打進了醫院。」
蘇檸站在玻璃前,視線穿過單向玻璃,落在那個被拷在審訊椅上的男人身上。
張輝剃著個寸頭,眼角有一道疤,吊兒郎當地靠在椅子上,還在不停地抖腿。
手銬隨著他的動作撞擊在鐵管上,發出刺耳的嘩啦聲。
「警察同志,我都說了八百遍了,那娘們死的時候我根本不在場!」
張輝衝著對面的審訊員吐了口唾沫,態度囂張到了極點。
「她是死有餘辜!誰讓她背著我勾搭別的男人,老子還沒找她算帳呢!」
蘇檸微微眯起眼睛。
她隔著玻璃,看著張輝那副色厲內荏的樣子,手指輕輕在玻璃上敲擊了兩下。
「陸局,我能進去會會他嗎?」
陸靳沉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但那雙眼睛裡閃爍的自信光芒,卻亮得驚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推開了審訊室厚重的鐵門。
冰冷的空氣伴隨著鐵門軸承的摩擦聲,瞬間湧入審訊室。
張輝停止了抖腿,眯著眼睛看向走進來的兩人。
陸靳沉的壓迫感太強,張輝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但他看到跟在後面、捂得嚴嚴實實的蘇檸時,又輕蔑地嗤笑了一聲。
「喲,警局現在缺人缺到這種地步了?還找個見不得人的女人來審我?」
陸靳沉眼神一凜,指關節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蘇檸卻抬起手,輕輕按住了陸靳沉的手臂。
指尖隔著衝鋒衣的布料,不經意地擦過他緊繃的小臂肌肉。
陸靳沉周身的殺氣頓了一下,他垂下眼眸,看著那隻纖細的手。
蘇檸沒有理會張輝的挑釁。
她走到審訊桌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囂張的家暴男。
她緩緩拉下臉上的黑色口罩,露出那張精緻卻透著冷意的臉龐。
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
屬於蘇檸的「嗅覺聯覺」世界,在這一瞬間徹底開啟。
空氣中原本屬於警局消毒水的味道,被迅速剝離。
一股濃烈刺鼻的劣質酒精味,像是一團渾濁的發酵黃泥,直衝她的鼻腔。
這股味道的底層,還黏附著一種讓人作嘔的酸腐氣。
「你昨晚十一點到凌晨兩點在哪裡?」
蘇檸的聲音清冷如碎冰,沒有絲毫情緒起伏。
張輝翻了個白眼,脖子一梗。
「我在家睡覺!怎麼,睡覺也犯法啊?」
蘇檸冷笑了一聲,雙手撐在不鏽鋼審訊桌的邊緣。
她身體微微前傾,銳利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一點點切開張輝的偽裝。
「在家睡覺?」
「你身上的味道可不是這麼說的。」
蘇檸直起身,纖細的手指點著空氣,仿佛在描繪某種具象化的畫面。
「空氣里瀰漫著三十塊錢一瓶的劣質勾兌威士忌的味道。」
「這種酒的焦糖色素味,混合著你身上那股常年熬夜、腎虛體弱特有的酸腐味,簡直比下水道還要衝鼻子。」
張輝的臉色變了變,但他還在死鴨子嘴硬。
「老子在自己家喝酒不行啊!你算什麼東西,也敢來管老子!」
蘇檸沒有被他的大嗓門打斷,她的目光順著張輝的脖頸一路往下。
「你衣領邊緣,沾染了一點極淡的劣質玫瑰香精味。」
「這種香精,通常只會用在城中村紅燈區那些五十塊錢一晚的小旅館的劣質香皂里。」
蘇檸的話音剛落,審訊室外的老魏和秦朗倒吸了一口涼氣。
陸靳沉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抱胸,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
他看著自己這個光芒四射的陸太太,舌尖抵了抵後槽牙。
蘇檸的語速越來越快,步步緊逼,根本不給張輝喘息的機會。
「除此之外,你的指甲縫裡有一股特殊的石楠花腥氣。」
「張輝,你昨晚根本不在案發現場的劇院,也沒有在家睡覺。」
「你拿著從白露那裡搶來的錢,去城中村的暗巷裡嫖娼了,對吧?」
張輝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所有的謊言,在這個女人面前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一樣無處遁形。
嫖娼雖然丟人,還要被拘留罰款。
但跟碎屍殺人比起來,這卻是他最好的不在場證明。
只是這種極度隱私的齷齪事,被一個漂亮的女人當眾毫無保留地戳穿,讓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臭婊子!你胡說八道什麼!」
張輝惱羞成怒,額頭上的青筋暴起,雙眼因為極度的羞憤而變得猩紅。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竟然猛地從審訊椅上掙扎著站了起來。
沉重的鐵質審訊椅被他拖得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舉起帶著手銬的雙手,不顧一切地朝著蘇檸的面門狠狠砸了過去。
手銬的金屬鏈條在空中掄出一道勁風。
事發突然,監控室里的秦朗急得大喊出聲。
但蘇檸卻站在原地,連躲都沒躲。
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死死盯著砸過來的手銬,纖長的睫毛甚至都沒有顫抖一下。
因為她在張輝的身上,只聞到了惱羞成怒的酸臭味,卻沒有聞到那股屬於殺人犯特有的鐵鏽血腥氣。
他不是兇手,這一擊根本沒有實質性的殺意。
就在張輝的手銬距離蘇檸的鼻尖只有五厘米的瞬間。
一陣凌厲的掌風從蘇檸耳邊刮過。
陸靳沉像一頭暴怒的黑豹,瞬間閃現到了蘇檸的身側。
他連配槍都沒拔,一條包裹在戰術長褲下的長腿猛地抬起。
軍靴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精準無誤地踹在張輝的胸口上。
「砰!」
一聲悶響。
張輝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像斷了線的風箏,連帶著那把沉重的審訊椅,一起倒飛了出去。
他重重地撞在身後的隔音牆上,滑落在地,捂著胸口痛苦地蜷縮成一團蝦米。
陸靳沉穩穩地收回腿,皮鞋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長臂一伸,本能地將蘇檸拉到自己身後,寬闊的後背徹底擋住了張輝的視線。
他側過頭,深黑色的眼眸里翻湧著危險的怒意,死死盯著蘇檸。
「為什麼不躲?真以為自己的骨頭是鋼打的?」
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蘇檸從他寬大的背後探出半個腦袋。
她不僅沒有害怕,反而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陸靳沉緊繃的後背肌肉。
「因為我知道,我的靠山在這裡呀。」
她聲音軟糯,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輕易地化解了男人周身的戾氣。
陸靳沉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握緊的拳頭慢慢鬆開。
蘇檸從他身後走出來,無視了地上哀嚎的張輝。
她走到物證桌前,修長的手指點在那個裝著死者芭蕾舞鞋的透明證物袋上。
她轉過頭,看向玻璃外的老魏和秦朗,語氣篤定。
「放了他吧,查查他昨晚的開房記錄,就能洗脫他的嫌疑。」
蘇檸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證物袋周圍微弱的氣息。
「真正的兇手,在這雙舞鞋裡,留下了乾枯玫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