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晚上,周堯回到傑家時,餐桌上擺著一張青少年擊劍賽的對陣表。
傑拿紅筆在曼尼的名字外畫了一個圈,又順著晉級線一路畫到最右邊。最後那一格還空著,他的筆尖已經懸在上面。
曼尼抱著護具袋從門口進來,看見那條紅線,腳步當場慢了。
「傑,明天只是地區賽。」曼尼把護具袋放到椅邊,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在選手本人尚未通過第一輪的情況下,直接把他送進決賽,容易冒犯命運。」
「命運要是看過你訓練,就不會覺得被冒犯。」傑的筆落了下去,「你教練說了,最近一個月你只輸過兩場。」
「因為我只參加了三場。」
傑抬頭看他:「這不是更好嗎?樣本不大,勝率很高。」
格洛麗亞端著烤盤從廚房出來,先親了親曼尼的額頭,隨後拿起對陣表,臉上立刻有了笑。
「我的寶貝在最上面。」
「那是第一輪。」曼尼提醒她。
「第一輪也在最上面。」
傑伸手想把對陣表拿回來,格洛麗亞已經把它貼到了冰箱門上。
「明天全家都去。」傑朝周堯揚了揚紅筆,「九點前到。曼尼第一場九點半。」
盧克原本趴在地毯上給自行車燈換電池,聽見時間,立刻把腦袋抬了起來。
「我們七點騎車。」
傑像是剛發現房間裡還有一個日程:「騎多久?」
「十二點四英里。」盧克拿出折好的路線圖,「周已經答應了。昨天還在背面寫了一個『好』,字很清楚,沒有下雨,也沒有被食物蓋住。」
周堯接過地圖。那個「好」確實是他寫的,下面還有七點出發的時間。
傑將紅筆往桌上一放:「那就騎快點。十二英里又不是去另一個州。」
「還有零點四。」盧克糾正,「零點四不能因為你著急就消失。」
「我知道零點四還在,盧克。」
「你剛才沒說。」
菲爾坐在沙發另一頭,聞言拿出手機,開始計算騎行路線到體育館的距離。他算得很認真,手指在屏幕上來回滑動。
「如果他們把休息壓到兩分鐘,回程保持穩定速度,我提前開車到鄧菲家接人,再使用體育館東門——」
克萊爾從他身後看了一眼地圖:「東門周末不開。」
「那就西門。」
「西門旁邊是垃圾裝卸區。」
「體育比賽本來就需要一點犧牲。」
「犧牲的是你的車。」
菲爾低頭把西門方案刪掉。
傑沒理會他們。他指著對陣表對周堯說:「第一場很重要。曼尼需要看台上有自己人。」
曼尼正在檢查手套搭扣,聞言抬起頭:「我上場時戴著面罩,看台上的人基本只剩顏色。」
「那你就找我的聲音。」
「這正是我擔心的部分。」
格洛麗亞笑出了聲。傑轉頭看她,她馬上收住笑,只是嘴角仍壓不平。
周堯把盧克的地圖放回桌上。
「明早我陪盧克騎完。曼尼上午的比賽,我趕不上。」
餐桌邊安靜了一瞬。
盧克抓起自己的路線圖,想把它重新折起來,動作卻比剛才慢了許多。
傑先沉下臉:「這不是普通訓練。曼尼贏了就會繼續往後打。」
「我知道。」周堯看向曼尼,「我答應盧克在前。臨時縮短路線,對他不公平。」
曼尼低頭將手套塞進護具袋,拉鏈在中間卡了一下。
「沒有關係。擊劍比賽的觀眾主要作用是鼓掌。任何兩隻手都可以完成。」
格洛麗亞把烤盤重重放到桌上:「當然有關係。你希望周去,就直接告訴他。不要把自己說得像一場不售票的公共演出。」
「媽媽,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你說事實的時候把拉鏈拽壞了。」
曼尼低頭看了一眼卡住的拉鏈,手鬆開了。
周堯沒有改口:「上午我會缺席。你進半決賽,我和盧克直接去體育館。要是時間沒趕上,我不會說自己努力過就算到了。」
曼尼看了他一會兒:「所以我必須先贏兩場,才能獲得你的現場支持。」
「你不用替我的選擇負責。」周堯說,「我缺席前兩場,是我承擔後果。你想生氣,可以沖我生氣。」
傑把對陣表拍得嘩啦一聲響:「他當然會贏兩場。你們為什麼都把這件事說得像有懸念?」
曼尼的臉繃緊了一點。
「因為拿劍的人是我。」
傑停了一下,隨後放緩聲音:「我是在相信你。」
「我知道。」曼尼彎腰提起護具袋,「可你能不能等我打完第一場,再開始慶祝第三場?」
他說完上了樓。
格洛麗亞朝傑瞪過去。傑拿起桌上的紅筆,把筆帽扣得格外用力。
「我為他驕傲也有錯?」
「驕傲沒有錯。」格洛麗亞指了指冰箱上的晉級線,「你已經替他贏到最後,這才是問題。」
「我以前帶克萊爾和米切爾參加過多少活動?滑冰、比賽、學校演出,一件接一件。兩個孩子都很聰明,卻從來沒人把獎盃帶回家。現在曼尼真的擅長一樣東西,我高興一點怎麼了?」
克萊爾正在喝水,聽見自己的名字,杯子停在了嘴邊。
「我得過獎。」
傑看向她:「參與獎不算。」
「那是團體第二名。」
「一個項目只有三支隊伍。」
克萊爾將杯子放回桌上:「很好。明天我不負責安慰任何人。」
【家庭採訪】
傑坐在沙發上,手裡仍拿著那張對陣表。
「我沒有給曼尼壓力。我只是看過他的訓練,也看過其他選手的公開成績,然後得出了一個合理結論。」
鏡頭往下移。
對陣表最右側已經寫上了曼尼的名字,旁邊還有一家牛排館的預訂電話。
傑用手掌蓋住號碼。
「晚飯總得吃。」
星期六早上七點,周堯和盧克從鄧菲家出發。
盧克騎出兩條街後一直沒有說話。他經過第一個路口時照常抬手,到了原定的休息點,卻裝作沒看見,埋頭繼續往前。
周堯在長椅旁停下。
「地圖上有休息。」
盧克又騎了幾米,發現身後沒聲音,只好掉頭回來。
「我不累。」盧克一隻腳撐著地面,往周堯的水瓶看了一眼,「你也不累。」
「我想坐兩分鐘。」
「因為曼尼?」
「因為這是你的路線,休不休息也該按你的安排。」
盧克抿著嘴,在長椅另一邊坐下。
河道上有幾名騎手經過。盧克等他們走遠,才把地圖攤到膝蓋上,指著一條橫穿社區的近路。
「走這裡能少騎四英里。我們也許能趕上曼尼第二場。」
「你想改?」
盧克盯著那條近路:「我昨天花了很久才把河道盡頭找出來。」
「那就繼續走原路。」
「可曼尼會覺得是我害你沒去。」
周堯擰緊瓶蓋:「選擇是我做的。他要怪,也該怪我。」
盧克還是沒有收起地圖:「你一點都不著急?」
「著急。」周堯站起身,把水瓶塞回車架,「所以我更不能讓你為了我的決定丟掉四英里。」
盧克抬頭看他,確認周堯已經跨上自行車,才將地圖重新折好。
「那我們快一點,但不是為了少騎。」
「看路。」
「我正在看。」
「你在看我。」
盧克差點壓到路邊一隻塑料水瓶,趕緊轉回車頭。
兩個人按原路線完成了十二點四英里。
他們回到鄧菲家時,菲爾已經把車停在車道口,後備箱開著,裡面鋪了一張專門防止自行車弄髒地毯的舊毯子。
「曼尼贏了兩場。」菲爾一邊幫盧克抬車,一邊說道,「傑給我打了四次電話。第一次通知勝利,第二次糾正比分,第三次讓我確認牛排館有沒有兒童冠軍優惠。」
「第四次呢?」盧克問。
「他忘了自己已經打過第三次。」
菲爾關上後備箱,催兩人上車。
「半決賽中午開始。克萊爾說我不能超速,所以我們要在完全遵守交通規則的前提下,對每一秒保持高度尊重。」
體育館裡已經坐了不少家長。
周堯走進看台時,曼尼的半決賽剛開始。格洛麗亞穿著亮紅色外套,站在人群里格外顯眼;傑站在她旁邊,每次曼尼向前一步,他的肩膀也會跟著往前撞一下。
「壓上去!」傑沖場內喊,「別給他喘氣!」
曼尼的劍尖頓了一下。
格洛麗亞抓住傑的袖子,把他拽回座位:「教練就在下面,他知道該怎麼打。」
「我只說了一句。」
「你從比賽開始就在說一句。每次都是不同的一句。」
周堯和盧克在他們旁邊坐下。傑看見兩人,臉上的不滿還沒來得及發作,場邊的提示燈已經亮起。
曼尼拿下了最後一分。
格洛麗亞第一個站起來鼓掌。傑緊跟著起身,拍得比她更響,還轉過身確認後排的人都知道獲勝的是自己家的孩子。
曼尼摘下面罩,先看見周堯,又看見盧克還沒來得及整理的頭髮和騎行服。他沒有笑,只隔著場地朝他們點了一下頭。
傑卻已經走下看台。
「決賽四點半。」他迎上曼尼,伸手替他摘護具,「你剛才最後那一下太保守。決賽別等,先把節奏搶下來。」
教練站在一旁,張了張嘴,最後選擇先去看另一組半決賽。
曼尼抱住自己的面罩:「我想先喝水。」
「喝,但別太多。還有一個多小時,吃東西也得控制。比賽完我訂了牛排。」
「我並沒有說想吃牛排。」
「贏完再選也行。冠軍通常不會反對牛排。」
曼尼沒有回應。他越過傑的肩膀,看見另一組獲勝的選手正從賽道下來。
那是卡羅琳·馬庫姆,來自帕薩迪納青少年擊劍俱樂部的女選手,也是曼尼的決賽對手。她比曼尼矮一些,摘下面罩後先向教練確認記分,隨後坐到長椅上調整鞋帶。動作很穩,周圍的歡呼沒有讓她多看一眼。
曼尼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把面罩遞給傑。
「我決定退出今天剩下的比賽。」
傑還在研究護具搭扣,聽見這句話,手直接停住。
「你決定什麼?」
「退出。」曼尼挺直肩膀,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已經深思熟慮,「與一位女士爭奪獎牌有失風度。即使獲勝,這段經歷也不會為我的榮譽增添光彩。」
格洛麗亞剛走過來便聽見最後一句,臉上的驕傲頓時換了方向。
「你說什麼?」
曼尼看見母親的表情,聲音低了一點:「我說,作為一個男人——」
「你先不要代表男人。」格洛麗亞把手裡的水瓶塞給他,「那個女孩靠自己打進決賽。你因為她是女孩就不肯和她比賽,這叫輕視。」
「我的出發點是尊重。」
「真正的尊重,是相信她有本事把你打得哭著回家。」
傑不耐煩地擺手:「他只是緊張。誰第一次進決賽都會找理由。」
「你閉嘴。」格洛麗亞立刻轉向丈夫,「從早上開始,你已經替他贏了六次。現在連他為什麼不想上場,也要由你決定?」
「我在幫他邁過去。孩子臨場退縮時,總得有人推一把。」
「你已經快把他推進牆裡了!」
曼尼手裡的塑料水瓶被捏得咔嚓一響。
周堯沒有加入爭吵。他走過去,從傑手裡接過面罩,放到曼尼旁邊的長椅上。
「我的車在外面。」周堯說,「你決定走,我送你回家。你決定繼續,我留在看台。」
傑皺起眉:「你就這麼讓他退出?」
「我讓他自己說。」
曼尼看著周堯:「你錯過前兩場,又特意趕來。如果我現在走,你不會覺得白跑一趟?」
「我沒特意趕。」周堯指了一下盧克身上的騎行服,「我們把原路線騎完才過來。你不用打一場決賽,替我證明這段車程值得。」
曼尼握著水瓶,沉默了下來。
傑顯然還想開口。周堯抬手把那張被捏皺的對陣表遞迴給他。
「你已經說過想讓他贏。」
傑低頭看著自己畫到終點的紅線,沒有接話。
格洛麗亞也鬆開了曼尼的肩膀。她仍然生氣,卻退後一步,把長椅前的位置讓了出來。
過了一會兒,曼尼自己拿起面罩。
「我喜歡擊劍。」他看著傑,「至少在所有人開始討論獎盃、牛排和下一場比賽以前,我是喜歡的。」
傑的嘴唇動了一下。
曼尼沒有等他回答,又轉向格洛麗亞:「我會和卡羅琳比賽。因為她贏到了這裡,不是因為你說她能把我打哭。」
「如果她真的把你打哭,我也會擁抱你。」格洛麗亞說得毫不遲疑,「等我先祝賀她。」
曼尼嘆了口氣,將面罩扣回頭上。
決賽開始後,卡羅琳先拿到一分。
傑的雙手立刻按住膝蓋,身體已經準備站起來。格洛麗亞在旁邊抓住他的外套下擺。兩個人互相瞪了一眼,誰也沒有出聲。
第二次交鋒,曼尼急著向前,被卡羅琳避開。提示燈再次亮起。
盧克湊到周堯旁邊,小聲問:「我們是不是應該喊點什麼?」
「問曼尼。」
「他在比賽。」
「所以先看。」
曼尼退回起點,抬手掀起面罩。
傑終於忍不住:「別看比分!按訓練的來!」
格洛麗亞也跟著喊:「不要管他!相信你自己!」
曼尼的面罩停在額頭上。他看看傑,又看看格洛麗亞。
「如果你們兩位一定要隔著我比賽,能不能先商量好誰負責我的右手?」
附近幾名家長笑出了聲。
傑閉上嘴。格洛麗亞坐回椅子,只用眼神告訴丈夫,這次絕對不是自己的錯。
曼尼重新放下面罩。
接下來的比賽里,他沒有再往看台看。卡羅琳依然打得很穩,曼尼也不再急著追她。兩個人來回得分,場邊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最後一輪開始前,比分仍然相同。
曼尼在原地調整了一下握劍的手,沒有看教練,也沒有找傑。他等裁判示意後重新站好。
兩人同時向前。
提示燈亮起時,曼尼的劍尖先碰到了有效位置。
看台停頓了半秒,隨後一下炸開。
格洛麗亞站起來大喊曼尼的名字。傑也跳了起來,剛喊出一個「我早就——」,便看見曼尼摘下面罩朝這邊望過來。
傑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改成用力鼓掌。
卡羅琳走過來與曼尼握手。曼尼認真向她低頭致意,隨後才走向家人。
盧克第一個衝到他面前:「所以你打贏女孩以後,榮譽還在嗎?」
曼尼擦著額頭上的汗:「她比我今天遇到的其他對手都強。這讓勝利顯得相當體面。」
格洛麗亞將他抱進懷裡,用力親了兩下。曼尼嘴上提醒母親附近還有其他選手,手卻沒有推開她。
傑站在旁邊,等格洛麗亞終於鬆手,才伸向曼尼胸前的獎牌。
他的手抬到一半,換了方向,接過了曼尼肩上的護具袋。
「牛排?」傑問。
曼尼想了想:「我想吃漢堡。」
傑張嘴似乎想說冠軍應該吃點更正式的東西,最後只把護具袋往肩上提了提。
「那就漢堡。」
曼尼走出兩步,又回頭看向周堯:「下次比賽,我希望你從第一場開始看。」
周堯點頭:「時間先告訴我。」
「我會親口說。」
「好。」
傑扛著護具袋跟在後面,經過那張對陣表旁時,沒有把畫到終點的紅線撕下來,也沒有再拿給任何人看。
他只催曼尼走快一點。
漢堡店周六很難找停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