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凱勒醫療設備公司的視頻會議剛接通,屏幕里便撞出了三句話。
「把電腦還給公司。」創始人沃倫·凱勒拍著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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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安全通知做完。」負責日常運營的娜塔莉·凱勒壓住了他的聲音。
屏幕另一頭,運營主管埃里克·薩頓摘下眼鏡:「先告訴我,今天究竟誰代表公司。」
線路慢了半拍,三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會議軟體隨即跳出提示,埃里克那邊的畫面定格,只剩下他皺著眉的半張臉。
周堯坐在會議桌側面,沒有碰那份已經被翻亂的勞動合同。
這份周六委託來自伊芙琳·帕克。西穀物業那次還有普利切特公司的文件夾、前台和帳務流程托底,凱勒醫療設備公司的協議上卻只寫著周堯的名字。凱勒是第一家只認他本人的外部客戶。
長桌盡頭,頭髮全白的沃倫握著一支原子筆,拇指不斷按動筆帽。牆上掛著公司二十二年前的合照,照片裡只有他和六名員工。如今女兒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製造商剛發來的安全通知。
艾琳·肖合上合同。她是凱勒公司的外部律師,深灰色西裝袖口挽起一截,眼神裡帶著一點見慣家族企業爭執後的疲倦。
「畫面卡住不是拒絕交接。」艾琳看向沃倫,「我們可以先停止把網絡延遲解釋成犯罪行為嗎?」
「他帶走了公司的電腦,還不接我的電話。」沃倫的拇指又按了一下筆帽,「我經營這家公司二十二年,不需要律師教我什麼叫拒絕。」
屏幕里的聲音恰好恢復。埃里克顯然聽見了後半句。
「我接了。」他把眼鏡扔到桌邊,「您讓我立刻交電腦,娜塔莉在同一通電話里讓我別動客戶文件。你們在電話旁邊爭了一陣,我才掛斷。」
娜塔莉的手壓在製造商通知上,指節泛白,聲音仍然穩著。
「現在最急的是十七家醫院。那批輸液監測設備需要重新校準,四點前必須把通知和下周維護安排發出去。最終工作文件在埃里克手裡。」
沃倫立即轉向周堯:「所以拿回電腦,問題就解決了。」
周堯翻到合同最後一頁:「埃里克目前是什麼狀態?」
「沒有被解僱,也沒有停職。」艾琳用筆點了點設備條款,「他仍是運營主管,公司過去幾年一直允許他把這台筆記本帶回家。」
娜塔莉把IT登錄記錄推過來。埃里克上午用正常帳號打開過工作文件,沒有大批量導出,沒有刪檔,也沒有向外發送客戶資料。
沃倫盯著那幾行字:「沒有發現,不等於沒有發生。」
艾琳摘下眼鏡,按了按鼻樑:「同樣,沒有發現也不等於可以向警方報告盜竊。電腦屬於公司,公司有權要求歸還;可他目前仍受僱,也一直被允許帶回家。上門搶設備、遠程清除,或者把一場人事爭執說成刑事案件,都不會替您補出證據。」
IT主管遲疑著插話:「可以先切斷帳號。至少風險會停下來。」
周堯朝屏幕抬了抬下巴:「工作文件有可用副本嗎?」
「伺服器里只有舊版本。」IT主管把聲音壓低,「最終序列範圍和維護排班都不全。」
「那就先別清。」
沃倫的筆帽發出一聲脆響:「帕克女士說你擅長處理風險。我付錢不是為了聽你說什麼都別做。」
「報警、上門奪電腦、遠程清除,都算做事。」周堯把委託協議推回他面前,「也都會讓十七家醫院更晚收到通知。您要的是強硬場面,這份委託現在可以結束;您要的是今天把通知發出去,就先給埃里克一條能執行的命令。」
埃里克在屏幕那邊揉了揉眉心。
「十六年了。娜塔莉改維護排班,沃倫第二天讓我恢復;娜塔莉換供應商,沃倫見完老朋友又撤回。每次你們都說自己代表公司,最後是我的團隊把兩份命令都做一遍。」
「你有意見,可以走進我的辦公室。」沃倫把筆壓在桌上。
埃里克扯了一下嘴角:「我昨天走進去了。您讓我滾出去。」
他的畫面重新清晰起來,身後的書架上還放著印有凱勒公司舊商標的產品手冊。
「我可以交接,也可以離開。」埃里克坐直了一些,「可別一邊讓我完成工作,一邊把我叫成偷電腦的人。」
娜塔莉猛地抬頭,音量仍舊不高,每個字卻咬得很清楚。
「父親,那是運營部會議。您當著整個運營部讓主管離開,然後回家等您電話。今天早上,所有人先打給我,再問您會不會改。」
沃倫轉著筆,看了一眼牆上的舊照片,又把視線落回安全通知。他伸手指向醫院名單:「聖約瑟夫的聯繫人去年就換了。」
娜塔莉拿起筆標出那一項:「您可能是對的。可我不能讓十七家醫院等我們逐條決定誰更像老闆。」
視頻里再次傳來斷續的雜音。埃里克點擊共享屏幕,會議軟體卻只彈出一片灰色窗口。沃倫剛要開口,艾琳已經抬起一隻手,示意IT主管處理。
等待重連時,周堯抽出一張空白便箋,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放到父女中間。
四點以前的安全通知,由誰作最終決定並承擔結果?
「公司姓凱勒。」沃倫盯著那張紙。
娜塔莉迎著他的目光:「我們兩個都姓。」
埃里克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我不在乎姓什麼。給我一個名字,一封不會在五分鐘後作廢的郵件。」
艾琳重新戴上眼鏡:「長期交接、職務安排和電腦歸還可以分別處理。今天只有一件事需要立刻授權。誰決定通知內容,誰承擔漏發、錯發和排班錯誤。不要再讓我給互相衝突的口頭命令補法律解釋。」
周堯把筆推到桌子中央:「今天,沃倫或者娜塔莉,只能選一個。」
沃倫沒拿那支筆。他仍握著自己的原子筆,筆夾已經被拇指壓彎了一點。
牆上的舊照片斜了。他起身把相框扶正,回來後將製造商通知轉向女兒。
「今天聽娜塔莉的。」沃倫坐回原位,「聖約瑟夫的新聯繫人在我的通訊錄里。」
娜塔莉沒有笑。她在便箋下方簽上名字,舉到攝像頭前。
「埃里克,四點以前的通知由我負責。文件按我的最終版本發送,有缺項直接報給我。」她放下便箋,又看向父親,「爸,除非是聯繫人、設備位置這類事實錯誤,排班不在會議中途改。」
「錯誤就是錯誤,我不會因為你換了分類就不指出來。」
「指出來。」娜塔莉把便箋交給艾琳,「由我決定怎麼改。」
艾琳按這句話發出書面確認,同時抄送IT主管。埃里克看見郵件,才重新點擊共享。
灰色窗口消失,工作文件出現在屏幕上。
埃里克把文件拖進公司伺服器。進度條走到盡頭,IT主管剛準備點開旁邊的目錄,艾琳的筆便敲在桌面上。
「只核對本次通知需要的文件。」
IT主管收回滑鼠,確認文件能夠正常打開。
名單里有兩處設備位置仍待核實。娜塔莉拿起電話叫來客戶部門,沃倫則翻開自己的舊通訊錄,找到聖約瑟夫的新聯繫人。說完名字,他把原子筆擱在舊照片下方,沒有再碰排班表。
一家醫院收到草稿後立刻回電,追問周一的檢查是否繼續。
娜塔莉接起電話,確認設備批次後給出安排。提到維護人員上門時間時,她轉頭看向父親。沃倫的手搭在原子筆旁,沒有開口。
她把椅子朝電話轉正:「周一計劃不取消,調整由我簽字。稍後以書面版本為準,有問題直接聯繫我。」
掛斷後,娜塔莉把自己的直線號碼加進通知。
埃里克停下滑鼠:「這是你的最終指令?」
「是。」娜塔莉盯著屏幕,「今天不會改。」
埃里克點開下一頁。他眼下仍帶著青黑,動作卻快了起來。名單里出現舊號碼時,他直接標出,交給客戶部門核實,不再替父女中的任何一個猜測意思。
四點以前,十七家醫院的通知全部發出,下周維護安排也一併送達。
最後一封郵件離開發件箱,娜塔莉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周一跟進欄最上方。沃倫從桌邊拿起抄著警局號碼的紙,折了兩次,塞進西裝口袋。
「電腦周一交回來。」他對著屏幕開口。
埃里克靠回椅背:「周一按艾琳的書面安排處理。今天我配合,是因為這些醫院不能等。至於我還回不回運營部,別寫進今天的完成記錄。」
「不會寫。」艾琳把合同收進文件夾,「我周一分別聯繫你們。今晚誰都不要再給我發一份新的最終決定。」
娜塔莉停了停:「今天辛苦了,埃里克。」
「我的工作做完了。」埃里克拿起桌邊的眼鏡,「其他事下周談。」
他的畫面暗下去。
IT主管的滑鼠停在帳號管理頁面。娜塔莉看見後搖了搖頭,他便退回會議軟體,只關閉了臨時共享權限。
艾琳整理好委託協議:「書面報告什麼時候給我?」
「周一上午。」周堯合上筆記本。
「帳單一起發。」艾琳翻到協議最後一頁,「財務需要你的業務地址。」
周堯接過協議。姓名、服務範圍和報價都已經填好,帳單地址一欄還是空的。
手機在桌邊亮了一次。
傑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張手寫計算表。半天費率被劃掉,整日費率旁邊加了周末附加費,最下面還寫著:伊芙琳介紹不等於打折。
整個下午,他只發了這一條。
離開凱勒公司後,周堯告訴傑,客戶接受了原報價。
傑的電話立即打過來:「原報價是多少?」
「凱勒接受的是我給他們的報價。」周堯走向停車場,「不進普利切特公司的帳。」
電話那邊靜了片刻。
「這聽起來還是像報低了。」傑把話鋒轉得很硬,「行,收入歸你。報告準備印在什麼信紙上?」
周堯看著協議最後那處空白:「還沒定。」
「帳單寄到哪裡?普利切特公司的前台不會替你的客戶分信,家裡的餐桌也不是應收帳款部門。」傑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一個周末客戶值得收周末費,一個真正的客戶也值得有個像樣的地址。」
周堯站在停車場裡,重新看了一遍空著的帳單地址。
掛斷後,他撥給菲爾。
「我需要一間辦公室。」周堯說,「能收信,能見客戶,最好有能鎖文件的地方。」
菲爾那邊安靜了不到一秒,隨即響起抽屜、紙張和鍵盤同時被翻動的聲音。
「我一直認為你遲早會需要,只是出於職業操守,我沒有提前建立完整檔案。」菲爾語速越來越快,「我只建立了一個不完整檔案。你偏好謝爾曼奧克斯,還是願意為了三層噴泉多繞一點路?」
「周一能看嗎?」
「周一?當然。我會把範圍壓到最合適的八個——最多八個。」菲爾已經開始敲鍵盤,「你先別拒絕水景,照片和現場是兩回事。」
通話還沒結束,周堯的手機已經收到第一張房源照片。
門前有一座三層噴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