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堯說完「風沒有動」以後,傑究竟為什麼改變航線,原本只有公園裡的三個人知道。
這個秘密一共維持了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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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
傑負責開車,周堯坐在副駕駛。菲爾坐在後排,鼻樑上貼著一小塊創可貼,懷裡還抱著被模型飛機撞歪的塑料訓練環。
模型本身已經拆開放進後備箱。右側機翼的連接位置斷裂,需要回去以後重新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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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堯打開家族群,看見克萊爾剛剛發來的消息。
【活動結束了嗎?】
他回覆:【已經結束。】
考慮片刻,周堯又補充了一句:【菲爾沒事。】
菲爾立即從後排探過身子,感激地說道:「謝謝你只匯報我沒事,沒有順便描述事故經過。」
周堯回頭看他:「你還希望我加上什麼?」
「可以說我在意外發生時表現得很勇敢。」
正在開車的傑冷哼一聲:「你當時坐在草地上,摸了半分鐘自己的鼻子。」
「確認身體結構仍然完整,也需要勇氣。」菲爾說得理直氣壯。
家族群很快再次亮起。
克萊爾顯然注意到了周堯那句多餘的說明,直接問道:【為什麼要特意強調菲爾沒事?】
菲爾看見以後,馬上提醒:「不要回復。」
「為什麼?」
菲爾靠回后座,神情變得十分嚴肅:「這是陷阱。」
周堯有些好奇:「什麼陷阱?」
「婚姻。」
傑握著方向盤點了一下頭:「這一次,他說得對。」
下一秒,克萊爾直接撥通了菲爾的電話。
菲爾看著來電顯示,沒有接聽。
兩秒以後,周堯的手機響了起來。
菲爾望著車頂,無奈地說道:「她繞過了第一道防線。」
周堯接通電話:「克萊爾。」
「發生了什麼?」克萊爾沒有繞圈子。
「模型試飛時出現了一點小意外。」
「多小?」
周堯回頭看向菲爾。
菲爾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極小的距離,顯然希望他儘可能弱化事故。
周堯沒有接受暗示,只按照實際情況說明:「模型飛機擦到了訓練環,菲爾為了躲開,坐到了草地上。」
「模型為什麼會擦到訓練環?」
傑搶先回答:「因為菲爾亂動。」
菲爾立刻從後排反駁:「因為一架飛機突然朝我飛過來。躲開從天上接近的東西,屬於正常反應。」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一瞬。
克萊爾的聲音很快變得更加嚴肅:「什麼東西朝菲爾飛過去了?」
周堯決定只陳述事實:「傑第二次穿過訓練環時,把飛行路線壓低了一點,也向右側靠得更近。」
傑轉頭瞪了他一眼:「最後半句完全可以不說。」
「她剛才問了。」
「你可以說當時有側風。」
周堯平靜地提醒:「風沒有動。」
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顯然已經開始後悔讓養子坐在副駕駛。
克萊爾沒有立刻發火,只對電話里的三個人說道:「我在家裡等。」
菲爾馬上坐直身體:「沒有這個必要。我真的沒事。」
「菲爾。」
「鼻子還在,四肢也都能動。」
「這不是醫學檢查標準。」
菲爾嘆了一口氣,知道躲不過去:「回去以後,我親自向你解釋。」
克萊爾接受了這個安排,隨後掛斷電話。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傑仍然認為事情沒有嚴重到需要全家知道,低聲抱怨:「本來就沒有什麼事。」
菲爾在後排提醒岳父:「嚴格來說,還是有一架由你控制的飛機離我太近。」
「你現在最好不要說話。」
「你不能同時禁止兩名目擊者作證。」
傑決定不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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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菲家。
菲爾走進家門時,克萊爾已經站在客廳里等著。
亞歷克斯坐在沙發上看書,海莉停在樓梯中間,盧克則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副游泳護目鏡,嚴嚴實實地戴在臉上。
菲爾站在門口,看著整齊等待的一家人:「今晚是不是有什麼主題活動?」
克萊爾沒有回答。她先走到丈夫面前,仔細檢查他鼻樑上的創可貼,又捏了捏周圍,確認沒有明顯腫脹。
菲爾被她捏得皺起臉:「原本不怎麼疼,現在主要是你碰得疼。」
克萊爾這才鬆開手:「把事情從頭到尾說清楚。」
盧克已經湊了過來,隔著游泳護目鏡問:「外公真的用模型飛機嚇你了嗎?」
菲爾轉頭看他:「誰告訴你的?」
「家族群。」
亞歷克斯連頭都沒有抬,平靜地補充:「經過多次轉述以後,最初的信息來源已經無法追蹤。」
站在樓梯上的海莉更關心另一個問題:「那架飛機貴嗎?」
客廳里的人同時看向她。
海莉攤開雙手:「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這麼緊張。」
克萊爾重新看向丈夫:「爸爸真的故意把飛機壓低了?」
菲爾摘下棒球帽,在沙發上坐下。他沒有替傑隱瞞,也沒有故意誇大:「他確實想用飛機嚇我一下,但沒有打算真的撞到我。最後的路線比他預計的低了一點,機翼碰到訓練環,我也正好站得比較近。」
克萊爾聽完便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菲爾立刻站起來:「你準備去哪裡?」
「找我爸。」
「不要去。」
克萊爾皺眉看著他:「菲爾,他是我父親,你是我丈夫。現在他故意拿模型飛機嚇你,還差點讓你受傷,為什麼不能由我去和他談?」
菲爾走過去,從妻子手中輕輕拿下車鑰匙,放回桌面。
「因為如果他每次對我不好,最後都是你去要求他對我好一點,那麼他學會的只會是怎樣應付你。」
克萊爾沒有說話。
菲爾臉上少見地沒有笑。他看著妻子,認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希望傑有一天願意和我待在一起,是因為他自己想這樣做,不是因為你替我爭取,也不是因為我們結婚以後,他被迫接受我。」
這句話落下以後,客廳安靜了片刻。
克萊爾看著丈夫,原本準備好的怒氣慢慢變成了心疼。她一直知道菲爾很在意父親的認可,卻很少聽見他如此直接地說出來。
亞歷克斯抬起頭,試圖確認父親的判斷:「即使你平時確實很煩?」
菲爾轉頭看她:「今天可以暫時停止家庭同行評議嗎?」
「可以。」亞歷克斯重新低下頭,「但這個問題仍然有效。」
克萊爾把車鑰匙往桌子裡面推了一些,終於接受丈夫的決定:「好,這件事由你自己處理。」
菲爾明顯鬆了一口氣:「謝謝。」
「如果爸爸一直不道歉呢?」
「那我也自己決定該怎麼辦。」
克萊爾看著他:「具體準備怎麼處理?」
菲爾拿出手機,先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沒有任何來自傑的消息。
他把手機扣到桌面上,努力讓自己顯得成熟:「先耐心等待。」
「你能做到嗎?」
「我正在練習,而且剛開始不到一分鐘。」
【夫妻採訪】
克萊爾坐在鏡頭前,雙手放在膝蓋上:「菲爾希望自己解決和我父親之間的問題。我認為這代表他正在建立更成熟的溝通方式。」
鏡頭外的人問:「所以你完全同意?」
「理論上同意。」
坐在旁邊的菲爾立即點頭。
他的手機恰好在這時亮了一下。菲爾飛快低頭,發現只是廣告以後,若無其事地重新坐好。
克萊爾看向鏡頭:「目前確實還停留在理論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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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家。
傑打開汽車後備箱時,格洛麗亞已經從廚房走了出來。
看見後備箱裡的模型機身,她直接問道:「飛機怎麼樣?」
傑托住機身的動作停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飛機出問題了?」
「家族群里都在說。」
「我討厭那個群。」
格洛麗亞看著他:「昨天你還在群里發自己煎牛排的照片。」
傑沒有回應,小心地把機身從後備箱裡抱出來。右側機翼已經拆下,連接位置的裂痕十分明顯。
格洛麗亞先看了一眼損壞的飛機,隨後問起更重要的事情:「菲爾真的沒有受傷?」
「他沒事,只是鼻子擦了一下。」
「你是不是故意拿飛機嚇他?」
傑嘆了一口氣:「為什麼今天所有人都要問同一個問題?」
「因為答案是肯定的。」
「我只是把路線壓低了一點。」
「最後碰到了他。」
「我沒想真的碰到。」
格洛麗亞沒有立刻說話,只安靜地看著丈夫。
傑與她對視片刻,最終低聲承認:「我知道自己做過頭了。」
格洛麗亞向旁邊讓開一條路:「那就由你自己處理。」
傑抱著飛機走向車庫,走出兩步又回頭問:「為什麼今天每個人都讓我自己處理?」
「因為你已經六十多歲了。」
傑立刻轉回去:「我本來就準備自己處理。」
周堯回來時,傑已經坐在車庫工作檯前。
右側機翼被完全拆開,破損的蒙皮掀起一角,露出內部斷裂的木質支撐。
周堯走進車庫,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嚴重嗎?」
「內部支撐斷了一根,其他結構沒有問題。」傑拿著尺子測量尺寸,「兩三天能夠修好。」
「飛機修好以後,菲爾什麼時候試飛?」
傑抬頭看向他:「誰說還有下次?」
周堯沒有回答,只安靜地與他對視。
傑很快低下頭,繼續量取木條:「修好以後,可以讓他碰一下遙控器。」
「好。」
「只飛直線。」
「知道。」
「最多一分鐘。」
「也知道。」
傑停下手裡的動作,狐疑地看向養子:「你今天為什麼這麼好說話?」
「因為我在公園裡聽見了。」
「聽見什麼?」
「你已經答應菲爾,下次讓他試。」
傑把尺子放回工作檯:「出去。」
周堯笑了一下,沒有動。
傑見趕不走他,也懶得繼續浪費力氣。
替換支撐所需的木條很快裁好,問題出在機翼內部空間太窄,普通工具無法把它固定到準確位置。
傑在工具架上翻了幾下:「那把紅柄的小號夾鉗放在哪裡?」
周堯看了一眼空著的位置:「如果你說的是前端比較窄的那把,應該在菲爾的工具箱裡。」
傑翻找工具的動作停住:「他的工具箱?」
「他下午帶去公園了。」
傑試著換用另一把夾鉗,工具無法伸進機翼內部。他又換了一把,角度還是不對。
嘗試幾次以後,傑重新坐回椅子。
手機就放在工作檯邊。
他看了一眼,沒有伸手。
過了一會兒,傑又看了一次。
周堯始終沒有提醒,也沒有替他打電話。
傑終於忍不住轉頭:「你為什麼一直不說話?」
「因為你剛才讓我出去。」
「可你也沒有出去。」
「所以現在算折中。」
傑知道養子在等什麼,也知道自己如果不開口,這把工具今晚不會自己出現在車庫裡。
他拿起手機,撥通菲爾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便被接通。
「嗨,傑。」菲爾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平靜,像是一直沒有等這通電話。
背景里很快傳來盧克興奮的聲音:「是外公嗎?」
隨後是一陣雜音。菲爾顯然拿著手機走遠了一些,不想讓全家圍在旁邊偷聽。
傑沒有寒暄,直接問起工具:「你工具箱裡是不是有一把紅柄的小號夾鉗?」
「有,在第二層左側。」
「我知道放在哪裡。」
菲爾停頓片刻,小心提醒:「但是工具箱現在在我家。」
傑沉默了。
菲爾也沒有催促,只等著他繼續。
過了一會兒,傑才問:「明天下午兩點有時間嗎?」
「有。」菲爾的回答明顯快了一些,「你只需要我送夾鉗過去?」
傑低頭看了一眼拆開的機翼:「夾鉗不會自己遞東西。機翼內部的支撐斷了,需要有人在外面扶住。」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一瞬。
菲爾的聲音隨即亮了起來:「我可以幫忙。」
「所以明天下午兩點過來。」
「我們一起修飛機?」
「如果你能連續安靜十分鐘。」
菲爾認真考慮了一下自己的能力:「我可以先保證八分鐘。」
傑的手已經放到結束通話的按鈕上:「十分鐘。」
「成交。」
傑準備掛斷,卻在最後一刻停住了。
他看著工作檯上斷裂的木質支撐,眉頭慢慢皺緊:「還有一件事。」
菲爾沒有追問,只安靜地等著。
「下午第二次穿訓練環時,是我故意把路線壓低的。」傑終於說道。
「我知道。」
「後來壓得比我預計的低了一點。」
「我也知道。」
傑的聲音變得更加生硬:「我沒想讓飛機碰到你。」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一會兒。
菲爾再次開口時,語氣里沒有抱怨,也沒有故意讓岳父難堪:「我知道。」
傑點了一下頭,儘管電話另一端的人根本看不見:「就是這些。」
菲爾遲疑片刻,試探著問:「沒有另一個以『對』開頭的詞嗎?」
傑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還有什麼?」
「比如兩個字,通常在一個人承認自己做錯以後——」
傑掛斷了電話。
車庫重新安靜下來。
周堯低著頭,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傑轉頭看他:「你敢笑。」
「我沒有笑。」
「你的肩膀都在動。」
周堯終於承認:「只有一點。」
「我已經把事情說清楚了,你還想怎麼樣?」
「不是我想怎麼樣。」
傑盯了他兩秒,最終決定放棄。
廚房裡恰好傳來格洛麗亞叫人吃飯的聲音。
周堯立即轉身向門外走。
傑看著他的背影,不滿地問:「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晚飯這一邊。」
第二天下午的修理還沒有開始,傑已經把工作檯另一側清理出來。多餘的木料全部被移走,旁邊還多了一張摺疊椅。
周堯吃完晚飯經過車庫,注意到新騰出的空間:「這張椅子是給菲爾的?」
傑頭也沒抬:「車庫裡一直有椅子。」
「昨天它還放在地下室。」
傑終於看向他:「你是不是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
「暫時沒有。」
「那就去給遙控器充電。」
周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模型飛機的遙控器已經放在新清理出的工作檯上,位置正好在那張摺疊椅旁邊。
「明天不是只修機翼嗎?」
「修好以後需要測試。」
「讓菲爾測試?」
傑低頭處理木條:「我沒有這樣說。」
「明白。」
周堯剛向屋內走出兩步,傑又在身後補充:「明天下午你也要在。」
「為什麼?」
「我不想再修一次。」
周堯看了一眼工作檯上的斷裂機翼:「再修一次?」
傑抬起頭。
周堯立即改口:「明天下午兩點,我會在。」
他走到車庫門口時,傑又提醒:「兩點以前回來。」
周堯回頭問:「這次算家庭活動?」
「算風險管理。」
「好。」
傑一個人留在車庫繼續處理木質支撐。
手機在工作檯上亮了一下。
菲爾發來消息,詢問明天是否需要帶咖啡。
傑回覆:【不用。】
他停頓片刻,又補發了一條:【下午兩點,不要遲到。】
不到十秒,菲爾便回問:【一點五十五分到可以嗎?】
傑只回覆:【兩點。】
菲爾緊接著又問:【那一點五十八分?】
傑看著屏幕,沒有繼續回復,直接把手機扣在工作檯上。
幾秒以後,他的嘴角卻慢慢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