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澤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謝雲樓身後那個縮著脖子的人影上。
劉成換了身青灰色的綢袍,頭髮梳得油亮,可臉上的奴才相怎麼都遮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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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彎著腰,亦步亦趨地跟在謝雲樓身後半步。
活像條搖尾巴的狗。
邱陽也看見了,低聲道:「壞了,怎麼把那傢伙給忘了。」
蘇澤問:「劉成怎麼會搭上謝雲樓?」
「劉顯之前就是謝雲樓的人。」
邱陽壓低嗓子。
「他進巡檢司的名額,就是謝家給辦的。否則以他那點根基,連初試都過不了。劉成這是走他哥的老路,傍上謝家了。」
謝雲樓的目光掃過二樓,落在蘇澤身上停了一瞬。
那雙眼睛生得極好,眼尾上挑,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貴。
蘇澤沒有迴避,與他對視。
謝雲樓先移開了目光,像看到路邊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邱陽趕緊扯了扯蘇澤的袖子。
「咱們走吧,這傢伙睚眥必報。劉成肯定把你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你留在這,等會兒保不齊要出什麼事。」
蘇澤搖頭。
「我跑哪兒去?出了城,荒郊野嶺,他更好動手。在城裡反而安全。我要是進了巡檢司,披著官服,他總不至於當街殺官差。」
邱陽想了想,點頭。
「有道理。在城裡他最多使絆子,不敢明著來。但你得儘快把巡檢司的名頭拿下。」
正說著,門口又進來一幫人。
打頭的年輕人邁著大步,靴子踏得地板「咚咚」響。
穿著一身月白色箭袖,腰束墨綠絲絛,五官粗獷,眉宇間儘是張揚。
他進來第一眼就瞧見了謝雲樓。
咧嘴一笑,聲音大得整個花滿樓都能聽見。
「喲,這不是謝二公子嗎?今兒怎麼有閒情來聽曲兒了?你家老爺子不是說了,讓你在家閉門思過,少出來丟人現眼。」
蕭無衣哈哈一笑:「我搬弄什麼?全蘇州城誰不知道你謝二公子前陣子為了個窯姐兒跟人爭風吃醋,把人家腿打斷了。怎麼,你爹沒揍你?」
花樓里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
謝雲樓捏著摺扇的手背暴出青筋。
「蕭無衣,你少在這裝大頭。要論丟人,你蕭家也不遑多讓。上個月你家在城外剿匪,被幾個山匪耍得團團轉,最後灰溜溜地回城。那場面,才叫精彩。」
這次輪到蕭無衣臉色變了。
「放屁!那是斥候看錯了路,跟老子帶的兵沒有關係!」
「哦?可我怎麼聽說,是蕭公子你非要抄近道,結果把隊伍帶進了泥潭裡。」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越說聲越大。
兩邊的人各自站好,手都按在刀柄上,大有一言不合就打起來的架勢。
老鴇趕緊跑出來打圓場。
「兩位公子,今天是花魁茶圍的日子,給奴家個面子,不要傷害樓里的姑娘們。有什麼恩怨,出了這門再說,行不行?」
謝雲樓冷哼一聲,甩袖子走到東邊的雅座上去了。
蕭無衣也帶著人往西邊去了,經過蘇澤這桌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看了三個人一眼,又繼續往前走。
邱陽湊過來,聲音壓的更低。
「謝雲樓跟蕭無衣,打小就不對付。兩家是世仇。謝家跟蕭家在蘇州鬥了幾十年,兩邊的老爺子都是五品高手,小輩也處處別苗頭。咱們離遠點,別被卷進去。」
蘇澤點頭,在心裡默默記下。
這兩家,以後在蘇州免不了要打交道。
正想著,花台上忽然亮起一排紅燭。
接著,四面薄紗屏風後走出來一個人。
全場立刻安靜下來。
那是個穿水藍色長裙的女子,懷裡抱著一把鑲金邊的琵琶,臉上蒙著一層白紗。
看不清楚眉眼,但光是那身段,就足夠讓人移不開眼睛了。
裙子像流水一樣在紅地毯上鋪開,每走一步都好像踩在人的心上。
露出來的手腕白的刺眼,手指纖長像蔥管。
面紗隨著呼吸輕輕晃動,嘴唇的輪廓若隱若現。
台下響起一陣又一陣的抽氣聲。
「娘的,光看這身段就硬了。」
「那是什麼紗?透光啊,你看她腰……」
「別擠,別擠!」
蘇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靜的看著花台上的女人。
漂亮是漂亮,但他心裡沒什麼波瀾。
雷休的酒杯停在嘴邊,眼神比平時專注了幾分。
邱陽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這他娘的……比傳聞中更勾人……」
侍女向前走了一步,脆生生的說。
「今天我家娘子為各位爺演奏一曲【長月嘆】。」
江月真低著眉,手指在琵琶上撥動。
「錚-」
第一聲響起,整個花滿樓好像都被按住了。
那曲調並不激昂,像夜裡一條緩緩流淌的河。
弦聲清越,時而高起,像孤雁掠過寒江;時而低回,像佳人在耳邊輕嘆。一波三折,百轉千回。
蘇澤聽著聽著,眼神漸漸放空。
這曲子他聽不出什麼門道,但能感覺到一股說不出的韻味。
好像有一根細線,從琵琶聲里伸出來,輕輕的勾著聽眾的魂。
他回頭看了邱陽一眼,這人已經閉上眼睛了,腦袋跟著調子一晃一晃,滿臉陶醉。
又看雷休,還是那副冷臉,但面前的酒已經涼了也沒再續。
一曲結束。
樓里安靜了好幾秒,隨後爆發出震天價的喝彩。
「好!江姑娘名不虛傳!」
「彈的太好了,再來一曲!」
「江姑娘,看我看我!」
謝雲樓第一個站起來,摺扇「啪」的一聲合上。
「五萬兩,今晚江姑娘歸我。」
滿堂又是一片寂靜。
五萬兩白銀,夠在蘇州城買下半條街的鋪面。
蕭無衣不甘落後,嗤笑道。
「五萬兩?打發叫花子呢。我出十萬兩。」
謝雲樓臉色鐵青:「蕭無衣,你非要跟老子作對是吧!」
「老子樂意。」
蕭無衣把腿翹到桌子上,一口酒一口花生米,笑得不屑。
「有本事你就加。謝家不是有錢嗎?讓我看看你能加多少。」
謝雲樓面色陰晴不定,還不等他開口,台上侍女搶先說道。
「兩位公子,我家娘子有規矩,夜晚的入幕之賓,得由我家娘子親自挑選。」
花樓里頓時響起一片起鬨聲。
「怎麼選?快說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