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一層層從山坳里漫上來,把暮色沾染得越發陰沉。
林野站在寨牆外面的空地上,跟四周擠滿了的人一樣,仰起頭來望著南面被雜草覆蓋了大半的山路。
寨子的獵隊要是沒有在天徹底黑下去前回來的話,那麼等待他們的可就不光是伸手不見五指的荒野了……
林野正想著,胳膊就被別人抓住了。
他低頭一看,正是自己的小妹,林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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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慌。」
林野輕聲開口,儘量讓嗓音聽上去穩一點。
「按照往常的時間來算,爹他們這會兒肯定已經過河了,撐死再有一炷香就能瞅見人。」
聞聽此言,林芽兒喉嚨里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可那隻手卻半點沒松。
林野也就不勸了,順著她的力道朝她那邊靠近了半步,心裡也忍不住長嘆一口氣。
到底是哪兒出的岔子,他自己也說不清。
前一晚他分明還坐在末班公交的最後一排,戴著耳機打瞌睡。
可腦袋一歪,再一睜眼,人就躺在了那個個不到二十平,四處漏風的土坯屋裡頭。
今天,是他到這個地方的第三天。
這裡的一切和他原先那個世界既像又不像。
像的是山川草木,雲霧泥土,人的模樣和口音,整體來說就像是他上一世的明唐時期。
不像的,是十年前那場天塌一樣的動靜。
老一輩嘴裡管那天叫「裂日」。
據說那天正午,頭頂上的日頭無端裂開了一道縫。
一股黑里透紅的霧從縫裡灌下來,把整片大地都籠在了裡頭。
等霧散了,山裡的樹能自己動,河裡的水開始倒著流。
最可怕的是那些原本只是人類吃食的動植物。
和房屋大小相似的黃牛,一爪子能拍踏樓房的野狗……
至於那些本來就處於食物鏈頂端的捕獵者就更不用提了。
不過人類里倒也生出了變數。
有人在裂日之後開了所謂的「靈竅」。
能引靈氣入體,一身罡氣甩出來,尋常的變異生物碰都不敢碰。
被外頭人叫作「天能者」!
聽說頂尖那一批已經不能算人了,隨手一拳出去,方圓幾里都能給打踏了。
更別提其中還有不少覺醒出其他異能的存在。
但是這樣的人百里挑不出一個,剩下的還是像林野這樣的普通人。
天能者們聚在一起的地方慢慢的建起了新城,在城外幾十里的地方就有所謂的大陣保護著。
據說現在城裡和裂日之前並無二樣,反而因為人口減少,就連這大災之年下飯都能管飽。
甚至就連裂日前的各種習慣都還保留著。
青樓之中仍有女子賣弄皮肉,酒樓也照常開工,甚至連那異獸的屍身都上了菜單。
可城裡能住的地方本來就不多。
大多數能活下來的人,連小城的大門都摸不到。
只好自己找一個山坳里砌牆造寨。
別說水電了,就是能不能睡個整覺也得看外面那些東西的心情。
糧食不足,藥品缺乏,缺少食鹽和鐵器,以及禦寒衣物,一年四季都在生死線上徘徊。
原身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這妹妹林芽兒從小體弱。
前幾天原主看著自家妹妹餓得實在受不住了。
就趁天還沒黑摸到寨牆外那片林子邊上,想去起前一天下的兔套。
結果套子上沒兔,倒是撞見了一隻剛從土裡鑽出來足有常人腦袋大小的老鼠。
就算是原主及時反應過來了,可還是被那老鼠咬下來一塊肉。
回來發了三天三夜的高熱,最後就那麼闔了眼,把這具身子騰給了林野。
「難道說,真出了事?」
再度等了七八分鐘,眼見還沒有人影出現,林野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按照往常的時間,再晚也該露臉了啊……
可他這個念頭剛剛落下,頭頂那座七八米高的木質望樓上,突然傳來一聲驚喜的高喝。
「回來了!瞅見人影了!」
「真的假的?」
「在哪兒?我這瞧了半天啥也沒瞧見!」
「人家站得比咱高,先看見了唄,急啥呢!」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一百多號人齊刷刷把脖子伸得更長,恨不得眼珠子都甩到山道盡頭去。
前後不過一分鐘,地平線上果然多出了幾個黑點。
見此,眾人一直提著的氣也總算鬆了,不少人都露出了笑容。
只是等隊伍近了後,眾人面上的笑意便明顯一僵。
林野從人堆里往前擠了半步,面色也難看了起來。
十來號人,一個挨著一個,弓斜挎在肩上,鐵矛拄在地上當拐杖使,走得歪歪斜斜。
三四個是被人架著往前挪的,還有一個直接被背在了背上,腦袋耷拉著,也不知是死是活。
就算是沒被架著的那幾個,也是渾身破布帶血,胳膊上,腿上纏著滲血的布條。
最關鍵的是,和出發時相比,人數……少了三個。
隊伍慢吞吞地挪到吊橋前頭,便停住了。
打頭一人身形高大,方臉濃眉,正是原身這具身子的爹,姓林,名叫林鐵山。
也是這座寨子的頭領,當初帶著幾十號流民一寸一寸把這寨牆夯起來的狠人。
「對不住……這一趟,我們在黑水溝里撞上了兩頭畜生。」
「是從我們沒留意的那片墳包里翻出來的。」
「它倆一頭一尾把咱們兜住,打好的獵物沒了不說,小三,阿狗,還有小靈……」
話沒說完,人群里撲通就倒下去兩個。
一陣尖利的哭聲炸開來,緊接著就是騷動,前頭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暈過去的抬起來,往家裡送。
獵隊裡剩下的那幾個,齊刷刷低下頭,誰都不敢跟外頭那些老的少的對視。
輕呼口氣,林野將微微發抖的林芽兒抱在懷中。
死人了。
一次死了三個。
他在原身零零碎碎的記憶里翻了半天,這好像還是自打寨子立起來,獵隊傷亡最重的一回。
「爹,你這胳膊……」
「我沒事。」
林鐵山搖了搖頭,眼中滿是血絲。
「是我不好。要是我能早那麼一刻鐘發覺那兩畜生……小三他們,也不會,也不會……」
只是話還未說完,一隻大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來的人是個大光頭,胳膊比林野大腿還粗,臉上一道疤從眉骨一直劃到下頜骨,看著凶得很。可這會兒臉上卻是難得的溫和。
「鐵山,這事兒真不能怪你。」
「要怪,就怪這操蛋的世道,能怪咱們裂日那年沒死透麼。」
「咱這些人,早晚都得走到這一步,早一天晚一天罷了。」
他又拍了拍林鐵山的肩,衝著神色緊繃的林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沒多說什麼,轉身帶著自家婆娘和小子回屋去了。
「爹,走吧。」
林野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自然一些。
「娘他們還在屋裡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