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喬沅方在茶桌邊坐下，茶還沒送到嘴邊，斜過桌就有話先遞到了她跟前。
那位陸家遠房太太捏著茶盞，笑得和軟，聲音不高不低，卻恰好讓滿桌都聽得清：」宋老師如今名頭是響。就是不知，這底氣是實打實的，還是靠了誰家在背後，一口一口把你捧出來的？」
一句話，把「一個離了婚的野路子，近來靠著陸家接了不少單」的名，斯文客氣地扣到了她頭上。滿桌目光，齊刷刷看過來，帶著看熱鬧的意味，都等著看她怎麼接。
宋喬沅端茶的手沒頓。她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放下。
」各位想知道我的底氣從哪兒來，「她不緊不慢地說，」那我倒想問一句，從陸家進門前到進門後，我宋喬沅接的單，簽的約，有名有姓可查的，是靠了哪位陸家人的名字撐起來的？」
那太太臉色一僵，想要插話，宋喬沅卻沒給她開口的餘地。
」我在行當里做了這麼多年，靠的是一雙手和一個招牌。「她說著，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張裝裱好的舊拓片，放在桌上，」這是我外祖宋家，舊時在南邊立商號時，在衙門留下的印鑑存根。論底子，我宋家開這麼大一門生意的時候，還有些人家，怕還沒在海城立起門戶。」
滿桌一時沒聲。
那方商號印鑑拓樣，紙上朱印淡淡泛舊，可筆走的位置、結字的骨架，一眼就是有年頭的正經官留文書，不是新近拓得出、糊得上的。先前那個問話的，伸長脖子想看得更真些，看著看著，眼神就不對勁了，到後來乾脆閉上嘴，把頭縮了回去，像是怕自己再開口，就得當著這滿桌人收回去。
在場到底有識貨的。一位年長的太太湊近看了一眼，神色就變了，壓著聲問：「這是、宋家的商號？我還當宋家，早不是什么正經門戶了。」
」正不正經，」宋喬沅端起茶，聲音不高不低，」不看門第混得好不好，看它根上立沒立住過。我宋家的根，一直在。只是有些年，沒人替它把根亮出來罷了。」
那陸家遠房太太，捏著茶盞的手指緊了又松，到底沒敢接這頂話。她先前靠著」陸家」兩個字，在席上拿自己當個人物，此刻真被人把舊底子攤到檯面上，倒成了滿桌襯景的那個。有一兩個平日捧她的，這會兒也只低頭喝茶，裝沒聽見。
滿桌仍是靜的，只是靜的味道，和方才徹底不一樣了。
有人還不死心，乾笑著又問了一句：」宋老師說的是從前。可如今這門生意，到底還是得靠現下的本事不是？」
」現下的本事，「宋喬沅放下茶盞，」我方才也說了，是這一雙手，和一個招牌。諸位若有興趣，隨時可以報個單子來試，看我接不接得住。」
這話又軟又硬，堵得那人也沒了話。
茶會散場，幾位太太起身時，那陸家遠房太太的臉色，到底還是沒緩過來。倒是先前搭訕想看她笑話的那幾位，離開時，看宋喬沅的眼神，已經不自覺地，帶了幾分客氣。她這名聲，從今往後再走到哪兒，怕都不至於再被人一句「靠著陸家起來」就隨手撂倒了。
宋喬沅看夠了那些臉色，才把拓片收好。她這一趟來本不是為了跟誰爭高下，可她也知道，有些話不說透，在這些人眼裡，她就永遠是那個「靠陸家起來的棄婦」。
茶會散場，她剛走出門，手機震了一下。是程遠。
」宋老師，陸總讓您順路來一趟，說有幾樣東西要給您。」
宋喬沅頓了頓。若擱在從前，她多半會推一句」改日再去」。她這人，最怕平白受人一樣東西。可手裡的憑據，到底不是旁人有心施捨的，是宋家自己散出去的舊契，落在別人手裡幾十年的帳。她想了想，到底還是轉了方向。
陸氏樓下的茶室，陸京珩已經在了。見她來，他也沒多話，只推過來一隻信封。
」打開看看。」
宋喬沅拆開，裡面是一張輿圖，和幾頁文書。她看了一會兒，手就停住了。
那是她外祖宋家舊時在江邊那片鋪面的地契登記，還有一張，是當年宋家商號在碼頭那份棧單的轉續記錄。
」這些東西，「宋喬沅抬眼看他，」你手裡，也有？」
」收了好些年。「陸京珩垂下眼，指腹在那頁文書上觸過，」我以為用不上，沒想到還是能用上。」
宋喬沅握著那幾頁紙，指腹順著紙邊，慢慢撫過一遍。她心裡有太多話想問，他怎麼會有宋家的舊契，又是為了什麼，把它們一收幾十年。可那些話在舌尖滾了一圈，到底沒急著問出口。她只抬了眼，望著他：
」陸總，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外祖宋家的？」
陸京珩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很久了。」他說，」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是從哪一年開始的。」
宋喬沅低頭，看著手裡那頁舊地契，又看看懷裡那幾枚章。正章、閒章、舊印、商號印鑑，如今陸京珩又遞來這一沓舊契，散出去的東西，一樣一樣，正往她這兒歸。
她心裡那句壓了許久沒問出口的話，到底到了嗓子眼。
宋喬沅把那沓文書收好，卻沒有急著走。她坐著，像是在醞釀什麼，指腹在信封邊沿一圈圈地摩，過了許久，才開口：
」陸京珩。」
對面的人，因為這一聲直呼其名，手上動作停了一瞬。
」這些章、這些印、這些契，還有你替宋家、替我擋下的那些事。」宋喬沅抬眼，目光直直望著他，」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守著的，到底是宋家這門舊產，還是我？」
茶室里，靜了片刻。
陸京珩沒有躲她的目光。他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答了一句：
」我只是不想，再讓一個姓宋的人，一個人孤零零地，把這門舊案，扛在肩上。」
宋喬沅沒再追問。她把印鑑、舊地契，一樣一樣，鄭重放好。
」那這一路，「她輕聲說，」我們就一起，把它扛完。」
她站起身，走出茶室，身後的門輕輕帶上。午後的光正盛，她抬手擋了擋眼，方才那句不想再讓姓宋的人孤零零把這門舊案扛在肩上的話，還留在她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