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媽，外祖睡了嗎？
」沒呢，正坐堂屋喝茶，你先進來。」
外祖家的宅子在城西，是座不起眼的舊院子，院牆爬滿了藤。她敲門時是晚上八點多，來開門的是照顧外祖多年的周媽，見是她，先是一愣，隨即眼眶就紅了：」喬沅！你可是好幾年沒回來了，你外祖念叨你念叨得緊。」
宋喬沅跟著往裡走，腳步卻有些沉。這幾年，她嫁進陸家，陸家規矩多，往來的人也多，她怕外祖這把年紀被陸家的排場卷進去，也怕自己這一點身世給老人招麻煩，便少回來了一趟又一趟。她原想著，等自己日子過得安穩了，再常來孝敬，沒成想，日子沒安穩，倒先驚動了老人家。
屋裡燈是暖黃的一盞，外祖宋老爺子今年八十有二，頭髮全白，精神卻矍鑠，正戴著老花鏡翻一冊線裝書。見她進門，老人家先怔了怔，隨即把書放下，招招手：「沅沅，過來坐。」
」外祖。」宋喬沅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把那枚舊銀印章放到桌上，」今天收拾東西翻出這個，想問問您。」
宋老爺子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半晌沒說話。他伸手，用指腹摩挲著那個」宋」字，眼神有些晦暗：」這枚章，是你太外祖傳下來的。宋家往上數幾代，在朝里也是有牌面的。到了我這一代，家道中落就剩下這方舊印，和幾本破書。」
他抬起頭，看著孫女：「沅沅，你可是遇著什麼事了？」
」有人纏上我了。」宋喬沅也不瞞，」辦婚禮接的活，被人造謠還堵上門討債。我總覺著，背後那雙手不簡單。」
」外祖，」宋喬沅看著他，」我要的是自己撐得住，不是靠家世的影子。」
宋老爺子望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笑意裡帶了點欣慰：」這點骨氣，像你太外祖。行，你把心動在外頭，家在你後頭，兩邊都不耽誤。」
他頓了頓，又說：」你且安心做你的事。你手上那本印章下頭，宋家有人脈的地方，自會有人替你看著。只是有一點，沅沅，這套底子，你越藏得住，越沒人敢動你。到了該亮的時候，再亮。」
宋喬沅點頭，把那枚印章收回懷裡。
這晚她沒住在老宅，離開的時候，周媽塞給她一個舊木匣子：」這是你太外祖那年留的，說是等喬沅真正長大了再給她。這些年一直替你收著，今兒你既然回來了，便拿去吧。」
宋喬沅接過那木匣，沉甸甸的，不知裝著什麼。她當場沒打開，抱在懷裡，一路回了城裡的住處。
到了家，她才把木匣捧出來，開了鎖。裡面是一冊泛黃的手抄札記，扉頁一行瘦金小字：」宋氏家訓，示我後人，可欺我一時，不可慢我世代。」
宋喬沅看著那行字，指尖撫過紙頁，心裡那口氣，忽然就沉了下去，也穩了下去。
她把這冊札記從頭往後翻了十幾頁。雖是家訓，字裡行間講的卻多是舊時宋家在海城商界立身的門道，幾處還夾著泛黃的借據、地契，和一個久不啟用了的商號名的印鑑。宋喬沅慢慢合上，心裡漸漸明白，外祖說的」家道中落」，也許只是不再經營那些舊產業，可祖上留下來的人脈、信物，薄雖薄，底子還在。只是老頭子一輩子清高，不願、也不屑去攀那舊日的榮光。
她把這冊子收好，正要洗漱，忽然想起傍晚回來路上，手機上接連彈出的幾條消息：她籌備酒店慈善晚宴的場地，負責對接的一個經理忽然請了病假，說交接不上了；道具供應商那邊也突然說貨期要延。宋喬沅當時只當是自己多心，如今想來，怕是有人早就朝她的晚宴伸了手。
她沒急著打電話去查。這套動作她見得多了，先撬走搭台的人，再斷供道具的貨，一環扣一環，就是要卡在晚宴前夜，讓她手忙腳亂，好在她腳下打跌。
」急什麼。」她對自己說。先把兩條線的人手盤點了一遍，又撥給沈薇，「我晚宴那條線，被人斷了人的貨。你幫我查查，這一個星期里，有沒有誰專往跟陸家走得近的人跟前湊。」
沈薇辦事利落，當晚的消息就回了：」查到了。動手的經理、斷貨的供應商，後頭都連著一個常年在陸家門房走動的人。那人誰都不用請，往誰家門檻一站，光說『陸家那位有點意見』，就夠一堆人縮手縮腳了。」
」陸家那位……「宋喬沅默了片刻，」哪個方向？」
」明面上跟陸淮安拜得很勤，可說到底，還是你前夫家那攤子旁支在使勁。他們不敢明著動你，就想借晚宴的手，讓你在滿城貴客面前出個丑。」
宋喬沅握著手機沒說話。她心裡那點帳，到底對上了。姜秋晗的討債，旁支的攛掇，晚宴的被卡，這幾根線，兜兜轉轉，竟都指向陸氏這一鍋。
」你先別聲張。「她對沈薇說，」我只當沒查出來，照常備我的晚宴。」
」你不怕他們真給你攪黃了？」沈薇急道。
」他們越是把『陸家那位』掛在嘴上，越說明自己沒什麼真本事，只會拿別人的姓唬人。」宋喬沅的聲音很平，」我要是被這幾個字嚇住，往後也就不用在這行混了。貨先不急著定，我另有門路。」
她放下電話，翻開手機通訊錄，指尖停在那個沒落款的號碼上，停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她不打算借誰的手。這滿城能替她撐起一場晚宴的門路，從前做手藝這十年，她還攢下大把人脈。她一個一個撥出去，把今晚被撬走的人、被斷掉的貨，悄沒聲地補了回來。做完這些，夜已經深了。
手機在這時候亮了一下。是陸京珩。
」討債的是姜秋晗，攛掇的是陸氏一個旁支。你那晚宴的對接、供應商，也都是同一雙手在動。我已一併讓人按下了，你放心忙你的。」
宋喬沅看著那行字，頭一回沒有像往常那樣想過就擱下。他按住的是在她背後下絆子那雙手，沒說什麼替她把場子攬了的話。真要亮到滿場人面前的那台戲，還得她自己上去撐圓。她沒爭著說自己已經先布好了，只回了幾個字：
」你到底要什麼？」
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宋喬沅以為他不會回了，屏幕才又亮起來。沒有多餘的字，只一句：
」要你安穩。」
宋喬沅握著手機，在燈下坐了很久。」要你安穩」四個字，輕得沒有一絲重量，卻壓得她胸口一沉。有人盼著她落魄，有人等著看笑話，偏是同她隔了最多身份的人，深更半夜，只留了這一句。她把那兩行字又看了一遍，沒再出聲，屋裡便靜下來，只剩燈下一道她自己的影子。
她沒再回。把那冊家訓放進床頭櫃收好，又收拾起晚宴的流程稿。那場慈善晚宴，再有大半個月就到，屆時滿城的貴客都會到場。有人等著她這台戲出事，可到時候，廳是她自己組的，燈是她自己點的，她宋喬沅要站到台上去，把這一場，撐得周周正正。
說什麼，也不能讓人看輕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