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集團吳總的婚禮，定在下個月月底。宋喬沅第二天就約了面談
地點約在吳氏旗下的會所。她到得早，穿一身剪裁乾淨的淺灰套裝，頭髮利落地盤起，脖子上掛了條細銀鏈。進門時，前台小姐多看了她兩眼，大概沒認出來，她以前是陸家的二太太。
吳總本人沒來，來的是他的私人助理許晴和準新娘周芷。周芷是個爽快的姑娘，坐下沒多久，就把自己那點要求倒了個乾淨：」我不想辦那種千篇一律的豪門婚禮，金碧輝煌、主持人煽情、親戚哭成一團。我就想要一個，讓來的朋友都覺得'這才像她'的場子。」
宋喬沅沒急著接話，只翻開隨身的速寫本，一邊聽，一邊在紙上勾幾筆。
」您平時最重視的朋友、最常待的地方、最喜歡的花、記憶里最暖的一個場景，」她問，」能跟我說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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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芷一愣，繼而被她問得起了興致，絮絮說了許多。說她從小在南方老家的桂花樹底下長大，說她和吳總第一次約會，是在一條種滿香樟的老街上，說倆人鬧得最凶那次，是他說她」不接地氣」。
宋喬沅一直沒打斷，只在紙上不停記著，偶爾問一句細節：」那回鬧到後來，是誰先低的頭？」」您說那句話的時候，是在車裡還是在門口？」
她說那回」鬧得最凶」的時候，語氣帶笑，可宋喬沅聽出了話里那點沒散盡的委屈。她沒接那話頭往下戳，只順著問：「那回之後，是誰陪您走了那條香樟街？」
周芷怔了怔，像是被這話問住，半晌才說：」是他。他那天沒說什麼，就在街口那家麵館，給我點了一碗麵。」
」那就對了。「宋喬沅在紙上那棵桂花樹下，又添了一筆，」吵架時的委屈、和好時的那碗面，跟那棵桂花樹一樣，都是真真切切該留在婚禮里的東西。婚禮要的不只是好看，是要您多年後再想起來，還記得腳下踩過的那塊地、鼻子裡聞過的那陣香。」
周芷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紅。
她大概沒想到，來談一場婚禮的策劃，會被人說到這份心意里去。
周芷越說越起勁，末了自己也笑了：」我怎麼跟你說這麼多，跟相親似的。」
宋喬沅也笑了，把速寫本轉過來，遞到她面前：」因為您說的這些，才是這場婚禮真正要請的客人。」
本子上，已經勾出一棵桂花的骨架，枝頭綴著幾片葉子，旁邊寫著幾個字：老家、香樟街、第一回約會那家麵館。
周芷盯著那頁，看了很久。
「我想用您老家的那棵桂花樹做主景。」宋喬沅說，「場地中央，復刻一棵，枝上掛滿您和吳總相識那年的照片。簽到台上不放簽名冊，放一罐桂花蜜，每位賓客取一勺，封進自己那瓶小罐裡帶走。儀式到最親近的幾桌時，讓所有桂花蜜一起啟封。」
」這個好，」周芷低聲說，「這個才是我要的感覺。」
許晴在旁邊笑著點頭：」宋老師，方案我們很滿意。合同這就簽，預付您八成款。」
宋喬沅接過合同，逐行看完了，才落筆簽字。她沒有因為是第一單就放鬆，該寫的版權、保密條款，一項項跟許晴核對清楚，又把自己負責的對接人、時間節點排得明明白白。
」桂花樹要提前半個月進場養枝，」她說，」到日子才開得好。香樟街那家麵館，我得親自去跑一趟，看能不能把那口招牌面的味道，也搬進晚宴里。」
」費心了。」周芷起身，鄭重道了句謝，」宋老師，我相信您。」
正談著，會所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高跟鞋的聲響。宋喬沅抬眼，見一道墨綠色的身影停在玻璃門外，正朝里張望。
是姜秋晗。
她顯然是聽說了風聲來的，站在門外看了兩秒，推門進來，臉上擠出一個笑：」師父，這麼巧，你也在這兒？」
宋喬沅沒起身，只看了她一眼：」是挺巧。你在等我？」
姜秋晗臉上的笑僵了僵，又接上：」哪兒的話，我這不是知道您在忙麼。聽說您接了吳總那邊的單子，我這個做徒弟的，還想著要不要來搭把手。」
」不用。」宋喬沅說，「我這工作室人手夠了。再說，你肚子裡懷著孩子，別為我這點事勞累。」
姜秋晗被她不軟不硬地擋回來，臉上那點笑也掛不住了。她目光掃過桌上那份剛簽好的合同，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壓低聲音，帶著點試探：」師父，您這兒剛離婚，就接了這麼大一單，該不會……是有人給您使了勁吧？」
宋喬沅抬眼，看了她一眼。
」我這單，是我自己談下來的。合同、方案、往來記錄，都在這桌上擺著。」她說，」你與其在這兒替我操心使沒使勁，不如想想，你肚子裡那個還沒站穩的孩子，往後要靠什麼養。靠淮安從前帳上那點周轉，還是靠你江城那套掛在他名下的房子？」
姜秋晗的臉色，倏地白了。
她張了張嘴，到底沒敢當面頂回去，只僵著臉說了句「我不過是好意」，便轉身快步走了，高跟鞋聲在會所走廊里一陣一陣，越走越遠。
許晴在旁邊看得分明，低聲問：」宋老師，那位是？」
」以前的同事。」宋喬沅把合同收好，神色如常，」跟工作沒關係。」
許晴多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告辭走了。
會所里重新靜下來。宋喬沅這才發現，自己握著筆的那隻手，指尖抵著掌心，出了一點薄汗。
她也辨不出，是跟姜秋晗對了這一回，是替自己撐住了，還是她忽然意識到，那個曾經事事仰慕她、以為彼此是師徒的人，如今站在了對立面，一句一句，都是衝著她來的。
她沒有讓這念頭多停，站起來，拎起包，走出會所大門。
午後的陽光兜頭照下來，她抬手遮了遮眼。這時手機震了一下，是個陌生號碼，短短一行字：
」吳家那單，是你自己談下來的。跟我沒關係。你做得比我想的乾淨。」
又是那個沒有落款的語氣。
宋喬沅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她想回，又不知從哪句回起，最後只是把手機收進口袋，沒有點開那段對話。
回到工作室，她先給周芷發了個行程表，又撥了個電話，定了南下去周芷老家的車票。那棵桂花樹，她要親自去挑，親自看著它進場、養枝、開到正好的時候。
桌角那本日曆上，下個月月底那天，被她用紅筆圈了個圈。
她合上速寫本，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光。離婚也不過這幾天的光景，可她已經能把自己重新放回那把椅子裡，攤開紙筆，心裡又找到了從前那股沉得下去的專注。
至於那個背後的人究竟在看她什麼，她暫時想不明白。但有一樁她心裡清楚，等他真走到她面前來的那天，她宋喬沅，不會是那個站在原地等他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