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度探頭越線的第五分鐘，保險代表按下了確認鍵。
展廳里所有直播音效被切斷，只剩備用廣播一遍遍重複：「請各位觀眾沿工作人員指引前往西側臨時展區，主展廳將進行設備維護。」
沒有人喊「盜竊」，也沒有人喊「危險」。
肖靜之前提出的疏散方案起了作用。講解員把觀眾引向隕石牆和互動展區，紅桃引導燈替代了原本雜亂的指示牌。人群不情願，卻沒有失控；有人回頭拍攝，有人抱怨看不到寶石，但很快就被工作人員禮貌地擋在紅繩外。
永夜星四周，真正的保護圈終於清空。
館方、警方和保險方的三名持鑰人站到展櫃前。
程海握著館方鑰匙，手心全是汗。周正的副手負責警方鑰匙，保險代表則把第三把鑰匙掛在自己腕間。三人沒有說話，依次插入鎖孔，按預案同時轉動。
咔。
展櫃內層緩慢升起。
沒有煙霧，沒有機關，也沒有戴面具的人從天花板落下。
這反而讓陸觀更緊張。
怪盜最危險的時候，往往不是出現的時候。
而是所有人都以為她沒有出現的時候。
林雪站在櫃門正前方，手套已經戴好。她沒有碰寶石，只盯著托盤和內壁的每一處反光。
「第一步，現場確認。」她說。
鑑定師上前，在固定廣角鏡頭下覆核永夜星的重量、火彩與邊緣礦點。稱重儀器顯示八十二點六克拉，左下緣褐色礦點存在，弦月形火彩也和記錄一致。
陸觀看著那顆黑歐泊，心裡默念自己下午留下的三個基準。
主火彩偏角17.4度。
底座受力中心偏右0.8毫米。
重量讀數82.57到82.63。
現在一切都對。
林雪抬手。
「第二步，進入校驗盒。」
黑色星譜校驗盒被放在展櫃旁的無塵台上。它外觀不像保險設備，更像一台舊式的便攜檢測儀。盒蓋打開後，裡面是一層專門固定寶石的小型內襯，鑑定師會在其中完成星譜確認，再把寶石交給持鑰人裝入星匣。
從前，這個步驟只需幾十秒。
今天，它被寫進了實物鏈。
鑑定師把永夜星放進盒內時，林雪立刻開口。
「記錄時間，19:04。交付人：鑑定師。接收狀態：校驗盒臨時容器。見證人三方在場。」
程海照著新表格填寫，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陸觀盯著那隻盒子。
盒蓋合上，儀器亮起幽藍色提示燈。屏幕上滾動出一串複雜的圖譜，鑑定師說這是天然黑歐泊的光譜特徵，需要與館藏檔案做最後一次比對。
「多久？」周正問。
「四十秒。」
四十秒里，所有人都在看屏幕。
陸觀卻看向盒蓋邊緣。
那裡有一道極細的暗紋，像老設備使用久了留下的磨損。他想起昨天交接表里那行「鑑定設備」，想起自己說過的話：功能優先於名稱。
如果它裝著寶石，它就是容器。
如果它是容器，就不能只看它的屏幕。
「學姐。」他壓低聲音，「等拿出來的時候，再做一次火彩角度確認。」
林雪沒有回頭。
「會做。」
四十秒結束，儀器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
鑑定師打開盒蓋，戴著手套把永夜星取出來，放回無塵台上的黑色托盤。
它依舊閃著深藍和銀白的火彩。
「確認無誤。」鑑定師說。
林雪抬起手電，從斜側照過去。
「左下緣礦點。」
「在。」
「邊緣缺口。」
「在。」
陸觀也看見了那道缺口。他想再靠近些看火彩方向，林雪卻先給了他一個很輕的眼神。
不是阻止。
是提醒他：此刻不是他越權上手的時機。
他點頭，退回記錄位。
三隻星匣被推到無塵台前。
保險代表取出那隻三鎖封袋。館方、警方和保險方分別轉動鑰匙，袋口打開，裡面躺著三張折好的號碼簽。
程海抽出第一張。
二號。
真品將進入二號星匣。
庫房的廣角鏡頭、展廳的固定機位、警方的執法記錄儀同時對準無塵台。周正讓每個人報出名字和位置，防止後續有人說自己沒看清。
「19:06。」林雪說，「永夜星由鑑定師交付保險代表。」
保險代表接過托盤上的寶石，放入二號星匣。
陸觀的呼吸停了一瞬。
每個人都看著。
每個人都知道，這顆寶石從展櫃出來，進了校驗盒，又進了二號星匣。
蓋子合上。
封簽貼下。
館方、警方、保險方三人分別在封條上簽字。
沒有人能再打開它。
程海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再想偷，就只能搶。」
「別替怪盜想笨辦法。」林雪說。
她沒有鬆懈，反而把另外兩隻空星匣也按同樣流程貼上封簽。三隻箱子隨後由三組人員推向不同方向：一號留在庫房，二號由雙人押送去地下保險庫，三號被帶往警務觀察區。
公眾區的直播畫面里，觀眾只能看見遠處工作人員忙碌，聽不見任何關於「真品」或「二號」的信息。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剛剛把怪盜逼進了死角。
肖靜站在西側臨時展區的最後一排，隔著人群望向主展廳。她沒有靠近，也沒有舉手機拍攝。她只是看著二號星匣被推入專用電梯，眼神安靜得近乎無聊。
林雪從她身邊經過時，肖靜忽然開口。
「林老闆。」
「什麼事？」
「你們的三隻箱子，確實很漂亮。」
「我知道。」
「但願裡面那隻，也一樣漂亮。」
林雪腳步停住。
肖靜已經轉向另一邊，像只是隨口評價一件展品。
「你在說什麼？」陸觀皺眉。
「說箱子。」肖靜笑道，「有些東西外面越安全，裡面越容易被人忘記確認。」
林雪盯著她看了兩秒。
「你觀察員的權限到18:30。」
「我已經離開內圈了。」肖靜舉起手腕，給她看鬧鐘記錄，「現在是普通觀眾。」
這句話沒有錯。
林雪卻沒有再理她，轉身走向地下金庫的監控屏。
二號星匣正在電梯裡下行。封簽完好，押送人員位置清晰，監控沒有斷幀。
周正從耳機里匯報：「地下入口封控完成。二號即將入庫。」
「一號、三號呢？」林雪問。
「都在。」
「再核一次。」
「現在？」
「現在。」
陸觀聽著她的語氣，忽然覺得林雪也沒有真正相信這場表面勝利。
她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場怪盜案里，最該懷疑的從來不是那扇剛剛鎖上的門。
而是所有人在門鎖上時，默認為真相已經被一起鎖進去的東西。
19:48，地下金庫傳來確認。
二號星匣入庫。
封簽完整。
監控完整。
三把鑰匙各自歸位。
永夜星，理論上已經安全。
19:50，肖靜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一張匿名照片被發到她的臨時觀察群。
照片裡，一個穿紅色長裙的女人正從服裝準備間的側門閃過，背影模糊，卻像是刻意給人看見。
肖靜抬起頭，朝林雪和陸觀走來。
「我剛收到一張照片。」她說，「有人進了服裝準備間。」
林雪接過手機，眼神冷了下來。
20:00，馬上就要到了。
而怪盜似乎終於要給他們看見第一張真正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