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廳的溫度報警聲沒有停。
右側燈槽21.2度,底座內層21.3度。兩組探頭之間隔著不到一米,卻像有人專門挑著最容易觸發保險條款的位置往下壓。
程海守在顯示屏前,額頭都是汗。
「還有三分鐘就滿五分鐘了。」
保險代表站在旁邊,手裡捏著平板,語氣比警報聲還硬。
「條款寫得很明確。兩組探頭連續越線,館方必須啟動緊急轉移。否則一旦寶石受環境影響,保險責任需要重新核定。」
「永夜星是黑歐泊,不是冰塊。」周正皺眉,「零點幾度能造成什麼影響?」
「我們不判斷損失概率,只判斷是否觸發約定流程。」保險代表說。
林雪沒有參與爭論。她蹲在展櫃右側,隔著防護欄看燈槽下方的金屬格柵。工程師已經拆掉外層面板,裡面的冷風機仍在正常運轉,供電線路也沒有被改動。
「空調總控呢?」她問。
「正常。」工程師說,「整個展廳都是22度,只有主展櫃右邊低。」
「濾片?」
「剛換過。」
「溫度探頭的位置,能調嗎?」
工程師一愣。
「理論上能。但探頭在封閉槽里,得拆外殼。」
「拆。」
程海猶豫了一下。
「林偵探,五分鐘就要到了。」
「所以更要拆。」林雪抬眼,「怪盜如果想損壞寶石,不會只壓0.3度。她想要的是你們按流程開櫃。先確認溫差來自環境,還是來自她給你們準備的流程。」
工程師不再遲疑,叫來兩名技術員拆開燈槽的維護蓋板。
裡面沒有炸壞的線路,也沒有誇張的製冷裝置。只有一小塊被人重新貼過的隔熱材料,邊緣壓著極細的銀色反光紙。
技術員用鑷子挑起那片薄膜,溫度曲線立刻往上回彈了一格。
「反射冷風?」陸觀問。
「不是讓它變冷。」林雪說,「是讓冷風恰好吹到探頭。」
那片薄膜改變不了展廳整體溫度,卻能把原本分散的冷氣導向兩個敏感點。效果不大,卻足夠讓數字踩過保險條款的線。
程海臉色難看。
「她什麼時候裝進去的?」
「布展日,或者演練前。」周正說。
「不用追這個。」林雪站起來,「她要的結果已經很清楚。」
她走到白板前,把剛才的溫度曲線貼在「實物鏈」旁邊。
「她不是想進櫃。」
陸觀接上她的話:「她要我們開櫃。」
林雪點頭。
「最難開的鎖,通常不需要怪盜親手開。」
這句話說完,展廳外的自動門正好響了一聲。肖靜從臨時觀察室回來,手裡拿著一張演練疏散圖。她顯然聽見了最後半句,站在門邊沒有馬上進來。
「所以你們終於追到這一層了。」她說。
程海警惕地看她。
「你什麼意思?」
肖靜把圖紙放到桌上。
「字面意思。你們一直在研究怪盜怎樣打開展櫃,可真正能打開它的人本來就比怪盜多。」
「館方、警方、保險方。」陸觀說。
「對。」肖靜看向黑色展櫃,「只要她能把『不開櫃會更危險』變成所有人的共識,鎖再複雜也只是給你們自己保管的。」
她的話太准,准得程海忍不住皺眉。
林雪卻沒有看她,只問工程師:「兩組探頭恢復正常需要多久?」
「薄膜取掉後十分鐘內能回到安全區。」
「那就說明這只是第一次演示。」林雪說,「她在告訴我們,她能讓條款生效。」
「那我們怎麼辦?」程海問,「寶石不能一直留在這兒,也不能一觸發就按她的劇本開櫃。」
林雪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從展櫃移到永夜星,再落到三份不同顏色的保管流程表上。
「開櫃不可避免。」她說。
程海愣住。
「可你剛才……」
「我說不跟著她跑,不等於拒絕現實。」林雪打斷他,「保險條款在,寶石保存風險在,我們不能賭她下一次只做0.3度。」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空白方案紙。
「既然她想讓我們開櫃,我們就開。但從開櫃那一刻起,櫃裡出去的每一樣東西,都不再按她預設的路線走。」
周正聽懂了。
「你要換轉移方案?」
「不是換一條。」林雪說,「是三條。」
半小時後,庫房裡被搬進三隻完全相同的黑色星匣。
三隻箱子外觀、重量、封簽槽和內部緩衝材料都一樣。館方原本只準備了一隻,是用來在緊急情況下把永夜星送去地下保險庫的。林雪讓程海連夜從分館調來另外兩隻,並要求所有人當面檢查。
「編號呢?」程海問。
「現在不編號。」
「那怎麼管理?」
「靠三鑰匙、封簽、廣角錄像和雙人押送。」林雪在白板上寫下四項,「真品裝進哪一隻,直到最後一分鐘才抽籤決定。抽籤前,三隻箱子都由館方、警方和保險方共同檢查。抽籤後,任何人不得單獨接觸。」
保險代表皺眉。
「隨機會增加管理複雜度。」
「怪盜最擅長的就是提前知道我們把複雜度壓成一條直線。」林雪說,「你們想讓流程簡單,她就會想辦法在簡單處埋針。現在我們把針換成三根。」
周正補充:「人手我來安排。三隻匣子全部走全程錄像,押送人員隨機分配。」
程海仍有疑問。
「如果她的目標不是星匣?」
「那更好。」林雪說,「她花力氣逼我們開櫃,我們就讓她看見自己逼出來的每一個變化。她要麼調整計劃,要麼暴露她真正關心的節點。」
肖靜一直沒有插話。
直到三隻星匣並排放在庫房中央,她才走近兩步。觀察員權限讓她只能停在黃線外,離箱子還有三米。
「很漂亮。」她說。
林雪抬頭。
「什麼?」
「反制方案。」肖靜的眼神很認真,沒有半點嘲笑,「三個一模一樣的選擇,真正的答案最後才出現。對怪盜來說,最討厭的不是鎖,是不知道自己偷到的是不是想偷的東西。」
「你很懂怪盜。」林雪說。
「我只是讀過小說。」肖靜笑了笑,「裡面最蠢的怪盜,才會把全部希望放在開鎖上。」
陸觀注意到林雪的手指在筆桿上敲了一下。
「可你從哪一步開始確認裡面是真的?」肖靜忽然問。
庫房安靜下來。
她沒有越過黃線,甚至沒有朝永夜星看一眼。可這個問題正好戳在林雪方案最重要的位置。
三隻箱子、三把鑰匙、三層封簽,都只能保證箱子沒有被人事後打開。
可如果在裝箱前,真品就已經被人換掉呢?
林雪沒有迴避。
「從它離開展櫃開始,直到進入箱子,每一秒都有人確認。」
「確認什麼?」肖靜問。
「確認永夜星的星圖、重量、火彩和邊緣天然缺口。」
「那就好。」肖靜退回黃線外,「希望你們確認的,是星星,不是它的名字。」
她說完便轉身離開。
周正看著她的背影,壓低聲音。
「她是在提醒,還是在試探?」
「兩者都有可能。」林雪說。
陸觀卻盯著三隻星匣,想起那隻被他們剛剛補進交接表的星譜校驗盒。
林雪的方案已經足夠嚴密。
嚴密到每個人都相信,怪盜再快也不可能從三把鑰匙、兩隊押送和全程錄像里把寶石帶走。
但紅桃Q上的第三句還沒有兌現。
星星會在所有人看見時消失。
如果所有人看見的,從一開始就不是星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