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點,陸觀在鋼城會展中心門口見到肖靜。
她穿著淺灰色連帽衫,頭髮隨意扎在腦後,手裡拿著一份自己重新標註過的展區地圖。陸觀走近時,她已經調出他昨晚轉發的入場二維碼。
「遲到兩分鐘。」她看了一眼手機。
「地鐵安檢排隊。」
「真正的偵探應該把安檢時間算進去。」
「真正的同學也不會讓傷員站在冷風裡等。」
肖靜的目光在他仍不敢大幅活動的右肩停了一瞬,把靠近人群的一側讓給他。
「林老闆沒來?」
「她說案件外沒有共同活動的必要。」
「所以你立刻換了個女同學。」肖靜笑起來,「執行邊界的速度很快。」
「只是看展。」
「我也沒說是約會。」
陸觀決定不接這句話。
展覽一層是刑事技術發展史,二層是經典案件現場復原,三層則擺著歷屆青年偵探考核使用過的模擬展櫃。周末人多,入口處排成一條長隊。
肖靜沒有跟著隊伍走,而是自然地繞向西側通道。
「那邊人少。」
陸觀看了一眼牆上的導覽牌:「那邊寫著工作人員通道。」
「牌子昨天還沒有。」
「你昨天來過?」
肖靜腳步沒有停。
「看過布展照片。」
工作人員很快攔住兩人。肖靜沒有爭辯,笑著退回公共入口,仿佛剛才真的只是看錯路線。
陸觀卻想起她發來的地圖。
監控盲區、舊式機械鎖、沒有出現在公開導覽圖上的後勤通道。
普通的大一學生會研究安保漏洞,但很少能把尚未開放的布展現場畫得這麼準確。
「別這麼看我。」肖靜遞過電子票,「研究能力強也犯法嗎?」
「不犯法,只是容易被老師抓去做作業。」
兩人進入二層。
現場復原區把舊案做成了可互動展台。觀眾需要在限定時間內,從房間模型、證詞卡和物證照片裡找出矛盾。陸觀剛讀完規則,肖靜已經從五張證詞卡中抽出第三張。
「這個人在撒謊。」
「理由?」
「他說晚上九點站在北窗看見貨車,可模型里的北窗正對廣告屏。那個時間段屏幕亮度足夠高,他不可能看清車牌顏色。」
陸觀檢查展台給出的答案。
判斷正確。
「你以前做過這道題?」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廣告屏九點的亮度?」
「展廳入口的案件介紹寫了廣告投放時段。」
陸觀回憶了一下。那段文字夾在數百字背景說明中,他只掃過一眼。
肖靜卻連具體時間都記住了。
這種觀察力已經不像普通同學。
陸觀沒有啟動數據標尺。系統只能量化他親眼看見的東西,不能替他判斷肖靜究竟隱瞞了什麼。
三層的機械鎖展台圍著最多的人。
玻璃櫃裡擺著一把二十年前使用的六片式葉片鎖,旁邊放有教學用透明複製品。工作人員允許參觀者在不損壞鎖芯的前提下嘗試開啟,最快紀錄是一分十二秒。
肖靜戴上手套,拿起張力杆和鉤針。
十七秒後,鎖舌彈開。
圍觀者同時發出驚呼。
工作人員以為計時器出了問題,又讓她試了一次。
二十一秒。
「同學,你學過專業開鎖?」工作人員問。
「網上有教程。」
肖靜摘下手套,回答得很輕鬆。
陸觀卻看見她歸還工具時,把鉤針尖端統一朝內擺放。那不是看幾段網絡視頻就會形成的習慣,更像長期訓練後避免工具劃傷他人的本能動作。
手機在口袋裡振了一下。
林雪發來消息。
【展覽圖錄里如果有舊案編號頁,拍給我。算周一的工作。】
陸觀看著「算工作」三個字,忍不住笑了一聲。
「老闆查崗?」肖靜問。
「工作夥伴布置任務。」
他找到圖錄,連續拍了四張。最後一張的展櫃玻璃里,恰好映出肖靜站在他身側的影子。
林雪很快回復。
【前三張夠了。】
過了半分鐘,又來一條。
【肩傷沒好,別參加需要用右手的互動項目。】
肖靜瞥見消息,笑意更深。
「案件外沒有共同活動的必要,但可以遠程參與展覽。」
「她需要圖錄。」
「嗯,順便需要知道你旁邊站著誰。」
陸觀收起手機:「你對她好像很感興趣。」
「十九歲的聞名級,誰都會感興趣。」
肖靜轉頭看向展廳中央陳列的偵探等級徽章。她的視線在聞名級徽章上停得很久,眼神卻不像嚮往,更像在評估一件難以拿走的目標。
下午三點,兩人離開展館。
肖靜把隨身帶來的一本課堂筆記塞給陸觀。
「你進組辦案時缺的課,我替你記了。不過機械製圖那本還在宿舍,明天給你送過去。」
「送學校就行。」
「我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有什麼好看的?」
「確認你不是被漂亮學姐騙去做廉價勞動力。」
「我已經有正式合同。」
「那更要看看合同有沒有問題。」
陸觀把偵探社地址發給她。
肖靜掃了一眼,沒有打開地圖導航,便準確說出附近地鐵口和最快的步行路線。
陸觀看著她:「你連那裡也去過?」
「你們直播出名以後,地址就在官方帳號主頁。」
答案依舊合理。
卻還是太快了。
周日下午,肖靜抱著剩下那本課堂筆記,提著一袋打折水果,第一次走進林雪偵探社。
林雪坐在辦公桌後,抬眼看了她兩秒。
「肖靜?」
「林老闆記得我?」
「有人周五拆壞了一包調料。」
陸觀咳了一聲:「那是包裝質量問題。」
林雪沒有理他。
肖靜笑著把水果放到桌上:「老闆好。我來補送課堂筆記,順便確認陸觀是真的找到工作,不是誤入傳銷。」
林雪掃過袋子上的折扣標籤。
「傳銷至少捨得買好的。」
「員工都只配吃十八塊的麻辣燙,探望禮物太貴會顯得不合群。」
兩人第一次見面,話鋒已經撞在一起。
肖靜坐到陸觀旁邊,把機械製圖筆記推給他。她為了指其中一頁,身體自然向陸觀靠近。
林雪伸手拿起桌邊的實習合同,平平整整地放到兩人中間。
「工作區域,保持距離。」
肖靜低頭看了看合同,又抬頭看她。
「昨天在展館裡,距離比這近。」
「展館歸展館。」
「原來偵探社有自己的距離標準。」
陸觀聞到了看不見的火藥味。
林雪翻開筆記,像是隨口問道:「十七秒打開六片式葉片鎖,網上哪套教程教的?」
肖靜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
「陸觀連這個都匯報?」
「展館今天把破紀錄視頻發到了官方帳號。」林雪說,「你的正臉沒入鏡,但歸還工具時,左手小指有一塊三角形舊繭。長期用反向張力杆的人才容易磨在那裡。」
肖靜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聞名級果然比大一學生認真。」
「還有西側後勤通道。」林雪繼續說,「公開布展圖沒有那條路線,你從哪裡知道的?」
「去年做過志願者。」
「去年展覽在省城。」
「那就是我記錯年份了。」
每個答案都足夠流暢,卻沒有一個真正落地。
陸觀終於明白,林雪不是單純因為他和女同學逛展而調查。她確實察覺到了肖靜身上的異常。
「職業習慣?」肖靜問。
「背景調查。」
「陸觀和女同學出門,你都會調查?」
「只調查可能給員工帶來風險的人。」
「原來是你的員工。」
肖靜故意把「你的」兩個字說得很輕。
林雪抬眼。
肖靜卻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門邊的執業公示欄。
按照協會規定,偵探社備案證和負責人資格證必須公開懸掛。林雪的資格證就在最上方,右下角印著一枚代表聞名級的銀色徽記。
「真漂亮。」肖靜的目光落在那枚銀色徽記上,「我比較喜歡別人保管得最好的東西。」
「想要可以自己考。」林雪說。
「有些東西,考不到。」
兩人的視線短暫相撞。
陸觀第一次覺得,她們不像初次見面,更像隔著一張桌子交換隻有彼此聽得懂的暗號。
傍晚,肖靜告辭。
陸觀去門外收快遞,順手打開信箱。
裡面躺著一隻白色信封。
沒有郵票,沒有郵戳,封口壓著一枚漆黑的黑桃火漆。黑桃右下方缺了一角,像是被人用刀整齊削去。
他剛拿起,信便被林雪從旁邊抽走。
她看見火漆的瞬間,手指明顯收緊。
已經走到街角的肖靜忽然回頭,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看來有人比我更著急。」她輕聲說。
林雪的目光冷了下來。
「你知道是誰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