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生會議室的燈亮得很早。
早上八點,小秦把一疊資料放到長桌中央,紙頁邊緣貼滿了不同顏色的標籤。
周硯站在投影旁,打開第一份收購測算。
屏幕上出現一家公司名字。
恆拓精材。
沈聽瀾坐在主位,面前放著溫水和一支黑色簽字筆。
他翻開資料,目光停在第一頁的股權結構圖上。
小秦低聲道:「恆拓精材是陸氏能源線二級供應商。」
周硯接話。
「準確說,是天啟二期產線設備里關鍵絕緣材料的供應方。」
「陸氏不直接控股,但通過長期訂單和信用帳期把它鎖在供應鏈里。」
沈聽瀾翻到第二頁。
恆拓精材過去三年營收。
客戶集中度。
帳期壓力。
控股股東質押比例。
每一項都清楚地標著風險。
投研負責人站起來。
「恆拓現在最大問題在現金流。」
「他們擴產剛完成一半,銀行授信卡在審批環節。」
「陸氏給訂單,但帳期長。」
「如果瀾生提供過橋資金加少數股權收購,有機會先拿到董事會席位。」
小秦看了一眼沈聽瀾。
「這樣會影響陸氏?」
周硯輕笑。
「不是影響,是讓陸氏以後不能像以前那樣隨便壓帳期。」
會議室里有人交換眼神。
這一步比天啟更鋒利。
天啟是正面競標。
恆拓則是切進陸氏供應鏈。
不違法,也不越界。
但一旦做成,陸氏能源項目的部分議價權會被瀾生握住。
沈聽瀾垂眼看資料。
「恆拓老闆怎麼說?」
小秦翻開會議紀要。
「他們願意見。」
「但擔心陸氏反應。」
周硯嗤了一聲。
「怕很正常。」
「陸氏以前給他們飯吃,現在瀾生給他們喘氣。」
沈聽瀾抬眼。
「不要這麼對外說。」
周硯笑意收了些。
「明白。」
沈聽瀾看向投研負責人。
「恆拓真實價值,不按陸氏訂單估。」
「按獨立客戶拓展能力、材料專利剩餘年限和產能釋放節奏重做。」
投研負責人立刻記下。
「是。」
沈聽瀾又問:「股權質押風險?」
小秦答:「控股股東質押了百分之三十七。」
「如果銀行抽貸,他會很被動。」
沈聽瀾敲了敲桌面。
「我們的方案給他兩條路。」
「第一,瀾生提供可轉債,附董事會觀察席。」
「第二,瀾生聯合產業基金收購老股,幫他解除部分質押。」
「但必須綁定帳期改善條款。」
周硯看向他。
「你要把陸氏壓帳期的問題寫進條款?」
沈聽瀾淡聲道:「寫成對主要客戶回款周期的風險控制。」
周硯笑了。
「夠體面。」
小秦忍不住低聲說:「沈總,這是不是太快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她很快補充:「天啟第二輪還沒結束,舊案也在被陸氏查。」
「現在再動恆拓,陸氏肯定會反撲。」
沈聽瀾看著屏幕上的股權結構圖。
「他們遲早要來。」
周硯目光停在他臉上。
沈聽瀾繼續道:「等陸氏準備好,再進場,瀾生只能拿別人剩下的。」
「現在恆拓缺錢,陸氏忙著天啟和遠晟。」
「窗口期不會超過兩周。」
小秦低頭記錄。
會議室的氣氛逐漸變了。
剛才的顧慮被一條條數據壓下去。
沈聽瀾不是為了報復而動恆拓。
恆拓本身有融資需求。
陸氏帳期給了供應鏈壓力。
瀾生切入,有商業邏輯,也有風控邊界。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把刀落下的位置太准。
准到陸氏無法當成普通投資。
周硯切到下一頁。
「如果陸氏搶先提高恆拓訂單和帳期改善承諾,我們怎麼辦?」
沈聽瀾說:「讓恆拓比較現金到帳時間。」
投研負責人接道:「陸氏流程慢。」
小秦補充:「瀾生可以在三天內完成初步資金安排。」
沈聽瀾點頭。
「所以今天下午約恆拓。」
周硯挑眉。
「這麼快?」
沈聽瀾把資料合上。
「給陸氏留時間,就等於給自己製造阻力。」
會議室外,有員工經過,壓低聲音議論。
「瀾生這是要卡陸氏脖子?」
另一個人接:「沈總的刀越來越准了。」
第三個聲音更輕。
「陸總這次得認真應戰了。」
沈聽瀾聽見了,卻沒有任何反應。
他把簽字筆放下。
「周硯,你帶隊談。」
周硯一頓。
「你不去?」
沈聽瀾看向他。
「第一輪你去,減少私人因素。」
周硯明白了。
恆拓這局一旦啟動,陸氏會把它看成沈聽瀾親自出手。
讓周硯先談,商業痕跡更乾淨。
也更難被陸氏抓住「私人報復」這條話柄。
周硯點頭。
「行。」
小秦問:「對外口徑?」
沈聽瀾說:「產業鏈投資,現金流改善,材料技術升級。」
「不要提陸氏。」
周硯笑了下。
「不提陸氏,但陸氏每個字都會看懂。」
沈聽瀾淡聲道:「看懂是他們的事。」
同一時間,陸氏能源事業部的會議室里,氣氛比瀾生緊得多。
趙明遠把一份緊急報告推到陸沉舟面前。
「陸總,瀾生的人約了恆拓精材。」
陸沉舟抬眼。
「什麼時候?」
趙明遠聲音發沉。
「今天下午。」
顧衡站在一側,手裡已經拿到恆拓的股權結構簡報。
「瀾生動作很快。」
陸沉舟翻開報告。
恆拓精材。
陸氏二級供應商。
天啟二期相關材料供應方。
陸沉舟看完第一頁,眉心壓下去。
「他們想收恆拓?」
顧衡答:「大概率不是全資收購。」
「可轉債,少數股權,或者產業基金聯合入股。」
趙明遠臉色難看。
「恆拓老闆不會輕易答應。」
「他們這幾年靠陸氏訂單活著。」
顧衡看向他。
「也被陸氏帳期拖著。」
趙明遠一頓。
顧衡把數據投到屏幕上。
「恆拓對陸氏相關客戶應收帳款周期,平均一百二十天以上。」
「銀行授信審批拖了兩個月。」
「他們控股股東股權質押比例很高。」
陸沉舟看著屏幕。
「瀾生抓的是現金流。」
顧衡點頭。
「是。」
趙明遠急聲道:「可恆拓只是二級供應商。」
「我們還有替代方。」
顧衡翻到下一頁。
「替代方有,但認證周期至少六到八周。」
「天啟第二輪談判在即,如果恆拓被瀾生鎖住,陸氏供應鏈閉環優勢會被削弱。」
會議室里有幾個人低聲交換意見。
「瀾生這是從天啟外面打進來了。」
「沈聽瀾不只會做模型,他開始動供應鏈了。」
「以前誰說他只會離婚反擊?」
聲音壓得低,卻擋不住。
陸沉舟沒有訓人。
他盯著恆拓的資料,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一下。
天啟競標時,沈聽瀾切的是陸氏模型軟肋。
現在,他切的是陸氏供應鏈帳期軟肋。
每一步都在商業規則內。
也每一步都讓陸氏難受。
趙明遠看向陸沉舟。
「陸總,我們可以立刻給恆拓補一份訂單承諾。」
顧衡皺眉。
「只給訂單不夠。」
「瀾生如果給現金,訂單承諾會顯得遠。」
財務負責人接道:「改善帳期會影響事業部現金流。」
趙明遠反問:「不改善,恆拓被瀾生拿走,影響更大。」
會議室氣氛驟然繃緊。
陸沉舟翻到恆拓控股股東資料。
老闆姓何,做技術出身,企業不大,卻握著幾項材料專利。
過去陸氏並沒有把恆拓當核心資源。
因為它不夠大。
不夠大,就容易被忽略。
沈聽瀾偏偏看中了這個被忽略的位置。
陸沉舟合上資料。
「趙明遠,你上午聯繫恆拓。」
趙明遠點頭。
「我馬上去。」
陸沉舟繼續道:「不要壓他。」
趙明遠一怔。
陸沉舟看向他。
「壓不住。」
這三個字讓會議室安靜下來。
陸氏以前習慣用體量壓供應商。
訂單、帳期、准入資格。
這些都能讓中小企業低頭。
但現在不一樣。
瀾生在旁邊遞現金。
恆拓有了選擇。
陸氏再用舊方式,只會把人推過去。
顧衡低聲道:「陸總,可以給恆拓一份帳期優化方案。」
財務負責人皺眉。
「會犧牲利潤。」
陸沉舟看他。
「先算犧牲多少。」
財務負責人立刻低頭。
「是。」
趙明遠問:「如果瀾生已經談定呢?」
陸沉舟聲音沉下去。
「那就防守。」
「保住材料供應優先權。」
「必要時,簽三方協議。」
顧衡抬眼。
三方協議意味著陸氏承認瀾生進入供應鏈環節。
這不是陸氏想看到的局面。
但如果瀾生先鎖住恆拓,陸氏只能接受更複雜的合作結構。
趙明遠臉色更緊。
「陸總,您要親自出面嗎?」
陸沉舟看著屏幕上「瀾生資本擬接觸」幾個字。
「先由你們談。」
顧衡明白。
陸沉舟不會一開始就把自己放到檯面上。
因為沈聽瀾也沒親自去恆拓第一輪。
雙方都在保持商業外觀。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局背後是誰。
會議結束後,顧衡跟著陸沉舟回辦公室。
走廊里,助理區議論聲斷斷續續。
「陸氏這次得認真應戰了。」
「沈總以前在陸家真被埋了。」
「這才多久,青川、天啟、恆拓,一刀比一刀准。」
陸沉舟腳步停了一瞬。
顧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辦公室門關上。
陸沉舟把恆拓資料放到桌上。
桌角還壓著遠晟項目的文件。
沈聽瀾的舊簽名,恆拓的股權圖,天啟的競標復盤。
三份資料疊在一起,像把過去與現在全部擺到了陸沉舟面前。
顧衡低聲道:「陸總,恆拓這一步,沈總沒有違規。」
陸沉舟抬眼。
「你怕我把它當成私人報復?」
顧衡沒有迴避。
「上午瀾生的動作很容易被集團內部情緒化解讀。」
陸沉舟看著恆拓資料。
「他沒有情緒化。」
顧衡一頓。
陸沉舟聲音低沉。
「他抓的是帳期,是現金流,是供應鏈認證周期。」
「不是沖我來鬧。」
顧衡點頭。
「是。」
陸沉舟靠回椅背。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經不再能用過去的眼光看沈聽瀾。
沈聽瀾不是在鬧。
他在打。
而且打得很穩。
顧衡把一份應對方案放在桌上。
「我建議陸氏立刻做三件事。」
「改善恆拓帳期。」
「鎖定替代供應商認證。」
「重新評估所有二級供應商的融資缺口。」
陸沉舟翻開。
「今晚之前做完第一版。」
顧衡點頭。
「明白。」
陸沉舟拿起筆,在恆拓精材下面畫了一道線。
「另外,盯住瀾生下午的談判。」
顧衡應聲。
「只走公開信息和商業渠道。」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
顧衡補充:「不越沈總邊界。」
陸沉舟沉默片刻。
「嗯。」
窗外天色陰了下來。
金融街的雲壓得很低,像要落雨。
瀾生那邊,周硯已經帶隊出發。
恆拓精材的小型會議室里,何總坐在長桌盡頭,手邊放著瀾生發來的投資框架。
他看著周硯,開門見山。
「周總,我不瞞你。」
「陸氏今天上午也聯繫我了。」
周硯笑了笑。
「正常。」
何總盯著他。
「你們瀾生投恆拓,到底看中什麼?」
周硯把資料推過去。
「技術,產能,還有你們被帳期壓出來的現金流機會。」
何總臉色微變。
周硯語氣很穩。
「何總,瀾生不是來讓你和陸氏翻臉。」
「我們要的是恆拓在供應鏈里有更好的議價能力。」
何總低頭看文件。
「陸氏不會高興。」
周硯笑意淡了些。
「企業融資,不是為了讓某個客戶高興。」
何總沉默。
周硯繼續道:「你們有技術,有訂單,卻被現金流卡住。」
「瀾生給你選擇。」
「陸氏如果因此願意改善帳期,對恆拓也是好事。」
何總抬眼。
「沈總的意思?」
周硯把筆放在桌上。
「瀾生的意思。」
何總看了他幾秒,終於翻開投資框架。
會議室外,恆拓幾個高管低聲議論。
「瀾生這手挺狠。」
「可他們說的都是實話。」
「陸氏以前帳期壓得太久了。」
周硯聽見了,嘴角沒有動。
他低頭給沈聽瀾發了一條消息。
恆拓願意進入條款細談。
幾秒後,沈聽瀾回復。
按計劃推進。
周硯看著那四個字,抬頭看向何總。
「我們可以從帳期風險條款開始談。」
同一時間,陸氏總裁辦公室里,顧衡把剛收到的消息遞給陸沉舟。
「瀾生和恆拓進入條款階段。」
陸沉舟接過。
紙面很輕。
卻像一張新的戰書。
他看了幾秒,沉聲開口。
「通知趙明遠。」
「陸氏進入防守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