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從陸氏出來時,天已經黑透。
金融街的燈光映在車窗上,一塊塊掠過他的臉。
顧衡坐在副駕駛,手裡還抱著遠晟項目的複印資料。
車內沒有開音樂。
司機也把隔板升了起來。
安靜里,手機震動聲格外清楚。
陸沉舟低頭。
林予白的名字跳在屏幕上。
他看了幾秒,沒有立刻接。
顧衡從後視鏡里看見,手指停在文件夾邊緣。
電話斷了。
很快又打來第二次。
陸沉舟接起。
「沉舟。」
林予白的聲音帶著哭腔,像壓了很久才撥出這通電話。
「你現在能不能來我這裡?」
陸沉舟看向窗外。
「怎麼了?」
林予白呼吸很亂。
「我害怕。」
陸沉舟皺眉。
「發生什麼事?」
林予白的聲音更輕。
「有人在問我的事。」
顧衡抬眼。
陸沉舟也坐直了些。
「誰?」
林予白停了一下,像不敢說。
「我不知道。」
「經紀人說,有人聯繫以前合作過的品牌方,問我之前的病歷、通告安排,還有我跟陸氏那次大廳監控的事。」
陸沉舟眉心皺緊。
「誰聯繫的?」
「我真的不知道。」
林予白像被這句話逼急,聲音顫得更明顯。
「沉舟,我最近已經夠難了,網上一直罵我,酒店那件事也被人傳出去。」
「現在他們還查我。」
「我真的撐不住了。」
陸沉舟沒有說話。
林予白很熟悉這樣的停頓。
過去這個時候,陸沉舟會問他吃藥沒有,會讓司機過去接他,甚至會直接讓公關壓消息。
可今天,電話那端只有安靜。
林予白聲音更急。
「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陸沉舟垂眼。
「你在哪裡?」
林予白立刻道:「我家樓下。」
陸沉舟看了一眼顧衡。
「過去。」
司機聽見指令,車子在路口轉彎。
顧衡把資料合上,低聲道:「陸總,林先生說有人查他,未必和沈總有關。」
陸沉舟看著窗外。
「我知道。」
顧衡頓了頓。
「今晚最好不要帶情緒。」
陸沉舟沒有回答。
車外的街景越往前越暗。
林予白住的公寓在市中心一處高端小區,樓下路燈很亮,安保嚴密。
陸沉舟的車停在門口時,林予白已經站在大廳外。
他穿著淺色外套,臉色蒼白,手裡攥著手機。
夜風有些冷,他卻沒有進室內等。
司機下車開門。
陸沉舟走下去。
林予白看見他,眼眶立刻紅了。
「沉舟。」
他快步走過來,像要撲進陸沉舟懷裡。
陸沉舟沒有往前迎。
林予白的動作因此頓了一下,最後只抓住了他的袖口。
顧衡站在車旁,沒有靠近。
公寓門口值班的保安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頭。
另一個保安壓低聲音。
「林予白這招用太多次了。」
同伴小聲接:「陸總這次沒抱他。」
第一人又看了眼。
「他不回抱,林予白急了。」
聲音不高,卻被夜風送得很近。
林予白像沒聽見,眼淚已經掉下來。
「沉舟,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陸沉舟看著他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誰逼你?」
林予白抬頭。
「我說了,我不知道。」
陸沉舟語氣不重。
「你剛才說害怕。」
林予白點頭。
「我當然害怕。」
「沈聽瀾現在什麼都敢做。」
這句話落下,顧衡抬眼看了過來。
陸沉舟也看著林予白。
「為什麼提他?」
林予白怔住。
「什麼?」
陸沉舟聲音更低。
「你說有人查你,證據里沒有沈聽瀾。」
「為什麼第一反應是他?」
林予白臉上的委屈僵了僵。
路燈照在他眼角,那點淚光忽然顯得有些突兀。
他很快低下頭。
「因為他恨我。」
陸沉舟沒有接。
林予白抓緊他的袖口。
「沉舟,他當然恨我。」
「你們離婚,他覺得是因為我。」
「陸氏大廳那次,他讓我被全網罵。」
「酒店那天,他還當眾讓我賠錢。」
陸沉舟眉眼沉了沉。
「大廳那次,監控已經說明問題。」
林予白的手一僵。
「你又要說這個?」
陸沉舟看著他。
「我在說事實。」
林予白眼淚掉得更快。
「事實就是我現在被人查,被人罵,被人逼到喘不過氣。」
「你還要站在他那邊嗎?」
陸沉舟沉默了一會兒。
「予白,你為什麼總怕他?」
林予白徹底愣住。
他像沒有聽懂這句話。
「你說什麼?」
陸沉舟看著他,語氣平穩得近乎冷。
「沈聽瀾沒有找你。」
「賠償單是酒店按流程處理。」
「監控是陸氏大堂的監控。」
「現在有人問你過去的通告和病歷,你也沒有證據說是他。」
「你為什麼總怕他?」
林予白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這不是陸沉舟以前會問的話。
以前他只要說害怕,陸沉舟就會把沈聽瀾放到對立面。
他不需要解釋自己為什麼害怕。
因為弱者不用證明恐懼。
可現在,陸沉舟在問原因。
林予白的眼睫顫了顫。
「因為他現在變了。」
陸沉舟沒有動。
林予白聲音發抖。
「他以前不會這樣。」
「以前他再怎麼委屈,也不會把事情做絕。」
「現在他贏了天啟,拿著項目壓你,還讓所有人看我笑話。」
他抬頭,眼睛通紅。
「沉舟,你看不到嗎?」
「他不是只想離婚。」
「他想報復所有人。」
顧衡站在一旁,神色冷靜。
他沒有說話。
陸沉舟看著林予白,想起沈聽瀾在瀾生會議室里那句「陸家害過」。
又想起資料室里那份責任說明。
沈聽瀾簽名處的筆鋒,像壓著七年前的舊血。
他曾經覺得沈聽瀾冷。
現在才發現,那份冷可能是被一層層逼出來的。
陸沉舟抽回自己的袖口。
動作不重。
林予白卻像被甩開一樣,臉上露出受傷神色。
「沉舟?」
陸沉舟問:「你最近有沒有讓人去接觸陸氏內部舊資料?」
林予白眼神一晃。
「什麼舊資料?」
陸沉舟盯著他。
「七年前的陸氏項目。」
林予白的表情很快恢復。
「我怎麼會知道陸氏七年前的項目?」
他像被冤枉,聲音更急。
「沉舟,你現在懷疑到我頭上了?」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林予白上前一步。
「我只是一個藝人。」
「陸氏那些事,我怎麼可能插手?」
「你是不是被沈聽瀾影響了?」
陸沉舟皺眉。
「別把他扯進來。」
林予白的眼底閃過一瞬陰沉,又很快被淚意蓋住。
他靠近陸沉舟,雙手環住他的腰。
「沉舟,我沒有別人了。」
這一次,陸沉舟沒有推開。
可他也沒有回抱。
林予白貼著他的西裝,身體很輕地發抖。
「我真的怕。」
「你別不管我。」
公寓大堂的玻璃門映出兩人的影子。
一個緊緊抱著。
一個站得筆直,手垂在身側。
顧衡看了一眼,低頭給司機發消息。
林予白抱了幾秒,終於察覺陸沉舟沒有任何回應。
他慢慢抬頭。
「你為什麼不抱我?」
陸沉舟看著他。
「予白,回去休息。」
林予白眼眶更紅。
「就這樣?」
陸沉舟聲音低沉。
「如果有人騷擾你,讓經紀人報警。」
「如果是媒體違規查隱私,讓律師處理。」
「如果涉及陸氏,我會讓顧衡核實。」
每一句都像流程。
清楚,克制,也冷得讓林予白不安。
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點。
「你現在跟我也講流程?」
陸沉舟沒有否認。
林予白輕輕笑了一下,眼淚還掛在臉上。
「沈聽瀾把你教得真好。」
陸沉舟臉色沉下去。
「夠了。」
林予白看著他,聲音很輕。
「我說錯了嗎?」
「他現在不理你,你就開始學他那套。」
「講證據,講邊界,講流程。」
「沉舟,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陸沉舟看著他。
「以前很多事,我沒看清。」
林予白的臉徹底僵住。
顧衡也抬眼。
陸沉舟說完這句,沒有繼續。
他不是完全清醒。
他心裡仍有舊日濾鏡留下的餘溫,也有很多不願面對的慣性。
可今晚,他不想再因為一滴眼淚,把所有證據都推開。
林予白攥緊手指。
「所以你覺得我一直騙你?」
陸沉舟沉默片刻。
「我希望你別再騙我。」
林予白眼淚停了。
那一瞬,他臉上所有柔弱像被燈光照出裂縫。
很快,他又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要碎開。
「你連這句話都能說出來。」
陸沉舟沒有退讓。
「回去。」
林予白不動。
經紀人從大堂里匆匆出來,看到陸沉舟,神色複雜。
「陸總。」
陸沉舟看向他。
「照顧好他。」
經紀人立刻點頭。
「我會。」
林予白看著陸沉舟轉身,忽然開口。
「沉舟。」
陸沉舟停住。
林予白的聲音很低。
「如果我真的出事,你會後悔嗎?」
顧衡眉心一皺。
這種話聽起來太熟悉。
賣慘,威脅,試探。
每一個字都踩在陸沉舟過去最容易心軟的位置。
陸沉舟回頭看他。
夜風吹動林予白的衣角,他站在燈下,蒼白得像隨時會倒。
陸沉舟卻沒有走回去。
「你如果身體不舒服,我讓司機送你去醫院。」
林予白唇色更白。
「我不是這個意思。」
陸沉舟語氣平穩。
「那就別說容易誤會的話。」
林予白怔在原地。
經紀人立刻扶住他。
「予白,先上樓。」
林予白沒有再掙開。
他被經紀人扶進大廳前,回頭看了陸沉舟一眼。
那一眼仍帶著淚。
可淚底藏著一點冷意。
陸沉舟看見了。
他沒有拆穿。
車門關上後,顧衡坐回副駕駛。
司機啟動汽車。
車子駛離公寓門口時,顧衡低聲開口。
「陸總,林先生剛才提到有人查病歷。」
陸沉舟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路燈。
「讓法務核實。」
顧衡點頭。
「如果真有人查,可能是媒體,也可能是對家。」
陸沉舟嗯了一聲。
顧衡停頓片刻。
「但林先生第一時間把矛頭指向沈總,確實不合常理。」
車內沉默下來。
陸沉舟沒有說話。
他想起剛才那個問題。
你為什麼總怕他。
林予白沒有給出答案。
只把恐懼包裝成眼淚。
過去他會接住這份眼淚。
今晚沒有。
可這份沒有,已經晚了太多年。
車窗外,公寓樓上的燈一盞盞亮著。
林予白站在窗簾後,看著陸沉舟的車離開。
經紀人站在他身後,小心道:「予白,陸總現在不好糊弄了。」
林予白抬手擦掉眼淚。
臉上的柔弱退得很快。
「他查到什麼了?」
經紀人壓低聲音。
「只聽說陸氏在翻七年前的檔案。」
林予白的手指慢慢收緊。
「七年前。」
經紀人看著他。
「和你有關?」
林予白沒有回答。
他盯著樓下漸遠的車燈,眼底一點點沉下去。
「不能讓沈聽瀾再往前走。」
經紀人臉色微變。
「你別亂來。」
林予白輕聲道:「我亂來了嗎?」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冷。
「我只是想活下去。」
窗簾被他拉上。
屋內燈光被厚重布料擋住。
樓下車流聲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