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生資本第二天上午很忙。
天啟儲能的實地盡調提前到十點。
小秦一早就把會議室整理好。
桌上放著礦泉水,文件夾按順序擺成兩排。
窗外天氣陰沉。
金融街的玻璃樓外罩著一層灰白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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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聽瀾到辦公室時,周硯已經在等。
他把一份早餐放到沈聽瀾桌上。
「先吃。」
沈聽瀾看了一眼。
白粥,水煮蛋,一小碟青菜。
「你買的?」
周硯拉開椅子。
「小秦買的。」
門口的小秦立刻探頭。
「沈總,我問過周總,您早上不喝咖啡。」
沈聽瀾頓了一下。
「謝謝。」
小秦笑了笑,很快退開。
周硯坐到對面。
「昨晚睡了嗎?」
沈聽瀾打開文件。
「睡了。」
周硯看著他的眼底。
「別糊弄我。」
沈聽瀾拿起勺子喝了口粥。
「睡了三個小時。」
周硯皺眉。
「夠你站著開會?」
「夠。」
周硯把手機放到桌上。
「陳律師九點半到。」
沈聽瀾動作微停。
「材料齊了?」
「齊了。」
周硯的語氣收斂了些。
「放棄撫養權聲明,財產分割補充說明,訴訟啟動通知。」
沈聽瀾把勺子放下。
瓷勺碰到紙碗邊緣,聲音很輕。
「發吧。」
周硯看著他。
「你確定今天發?」
沈聽瀾抬眼。
「陸沉舟昨晚已經聽見孩子哭了。」
周硯沒有接話。
沈聽瀾說:「再拖下去,他還會拿星眠來談。」
「他肯定會發瘋。」
「那是他的事。」
周硯沉默幾秒。
「聽瀾,放棄撫養權不代表你不愛他。」
沈聽瀾垂眼。
「我知道。」
「可陸沉舟不會這麼想。」
沈聽瀾重新拿起勺子。
「他怎麼想,不再決定我怎麼做。」
九點半,陳律師準時到。
他穿著深藍色西裝,手裡拿著文件袋。
進入辦公室時,他先和前台登記。
小秦把他帶到會議室。
「沈總,陳律師到了。」
沈聽瀾合上早餐盒。
「進來。」
陳律師坐下後,把文件一份份擺開。
「沈先生,聲明內容我再確認一次。」
沈聽瀾點頭。
陳律師語速不快。
「您自願放棄對陸星眠的撫養權主張。」
「您不參與陸星眠未來監護權爭議。」
「探視安排不主動請求,由雙方另行協商。」
「但聲明不等同於情感斷絕,也不代表放棄法律上已發生的照護事實。」
沈聽瀾聽完。
「最後一句保留。」
周硯抬眼。
陳律師也停住。
沈聽瀾說:「照護事實該寫清楚。」
陳律師點頭。
「明白。」
他把簽字頁推過去。
沈聽瀾拿起筆。
窗外霧色壓在玻璃上,光線有些暗。
他低頭簽名。
沈聽瀾三個字落在紙上,筆畫清晰。
周硯看著那一頁紙。
他忽然想起昨晚電話里那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這張聲明不是一把刀。
更像沈聽瀾親手把自己從一場無盡拉扯里剝出來。
剝得乾淨,也剝得疼。
陳律師收起文件。
「我會同時發送給陸總和陸氏法律部。」
沈聽瀾說:「現在發。」
陳律師拿出電腦。
郵件發送成功提示彈出時,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小秦端著水進來,腳步也放輕了。
她把杯子放下,目光掃到文件封面上的「撫養權聲明」。
她手指一頓,很快退出去。
開放工位上,另一個助理低聲問。
「什麼文件?」
小秦搖頭。
「別問。」
她坐回位置,心裡卻酸得厲害。
十點二十,程柏的人先到了。
天啟儲能的資料剛擺上桌,前台忽然傳來急促聲音。
「陸總,您不能直接進去。」
辦公室門外,腳步聲很重。
下一秒,玻璃門被推開。
陸沉舟站在門口。
他穿著黑色大衣,臉色冷得發沉。
顧衡跟在他身後,額角都有汗。
「陸總,沈先生這邊在開會。」
陸沉舟沒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直直落在沈聽瀾身上。
會議室里的程柏團隊面面相覷。
周硯站起身。
「陸總,瀾生今天有商務會議。」
陸沉舟把手裡的文件拍在桌上。
紙頁散開。
「沈聽瀾,你什麼意思?」
會議室里空氣驟然一緊。
陳律師抬手按住文件。
「陸總,這是正式法律文件。」
陸沉舟冷冷看他。
「我問他。」
沈聽瀾坐在會議桌另一側。
他沒有起身。
「程總,抱歉,今天會議延後半小時。」
程柏看了一眼陸沉舟。
他很識趣地收起資料。
「沈總先處理私事。」
沈聽瀾點頭。
「周硯,送程總。」
周硯皺眉。
「我留下。」
沈聽瀾看他。
「送客。」
周硯不情願,卻還是帶程柏團隊往外走。
經過陸沉舟身邊時,程柏停了一下。
「陸總,商務場合,還是講點規矩好。」
陸沉舟側眸看他。
程柏沒有退。
「沈總現在是瀾生資本負責人,不是陸氏的下屬。」
說完,他帶人離開。
辦公室外有人偷偷看過來。
顧衡低聲提醒。
「陸總。」
陸沉舟沒有動。
會議室門合上。
裡面只剩沈聽瀾、陸沉舟、周硯、陳律師和顧衡。
周硯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他站在沈聽瀾身側,態度很明確。
陸沉舟指著桌上的文件。
「放棄撫養權?」
沈聽瀾看向他。
「你看得很清楚。」
陸沉舟聲音沉得發啞。
「你怎麼能不要孩子?」
這句話落下,周硯臉色瞬間冷了。
陳律師也皺了眉。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陸沉舟。
眼前這個人昨晚還沒有進兒童房。
他聽見孩子哭。
卻沒有第一時間來問孩子為什麼哭。
今天收到聲明,反而衝到瀾生質問他怎麼能不要孩子。
沈聽瀾忽然覺得很荒唐。
「陸沉舟。」
陸沉舟盯著他。
沈聽瀾聲音平靜。
「你現在用什麼身份問我?」
陸沉舟眸色一沉。
「我是星眠的父親。」
「我也是。」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陸沉舟的臉色僵了一瞬。
沈聽瀾看著他。
「至少我曾經是。」
陸沉舟壓著怒意。
「你照顧了他三年,現在一紙聲明就放棄?」
沈聽瀾問:「不然呢?」
陸沉舟往前一步。
「他還小。」
沈聽瀾看著他。
「他小,所以你們就可以把所有後果推給我?」
「我沒有這麼說。」
「你已經這麼做了。」
沈聽瀾把桌上的文件扶正。
「星眠叫我什麼,取決於陸家方便不方便。」
「他親近誰,取決於你當時願不願意糾正。」
「他傷了我,所有人說他還小。」
「我退出,所有人問我怎麼能不要孩子。」
陸沉舟被他說得臉色難看。
「沈聽瀾,孩子不是你用來報復我的工具。」
沈聽瀾抬眼。
「那你別把他當成挽留我的工具。」
陸沉舟的手指收緊。
「我沒有。」
周硯冷笑一聲。
「陸總,您說這話之前,最好先回憶一下每次拿孩子壓他的時候。」
陸沉舟看向周硯。
「閉嘴。」
周硯上前半步。
「這裡是瀾生,不是陸氏。」
陳律師也開口。
「陸總,如果您對聲明有異議,可以通過律師溝通。」
陸沉舟沒有看他們。
他的視線仍舊鎖著沈聽瀾。
「星眠昨晚哭了。」
沈聽瀾喉嚨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很快壓住。
「我知道。」
「你知道還發這個?」
「正因為知道。」
陸沉舟眼底怒意更重。
「你就這麼狠心?」
沈聽瀾終於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幾乎不帶溫度。
「陸沉舟,你們總是喜歡用這個詞。」
他輕聲說:「我離開,是狠心。」
「我不接電話,是狠心。」
「我放棄撫養權,也是狠心。」
他看著陸沉舟。
「那天你讓他喊別人爸爸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也是他的爸爸?」
會議室里突然死寂。
顧衡抬起頭。
陸沉舟的臉色一點點僵住。
倫敦酒店那晚的門縫、燈光、孩子的笑聲,像被這句話重新拽回眼前。
陸星眠撲進林予白懷裡。
那聲爸爸清脆又親昵。
林予白愣了一下,隨即抱住孩子。
他當時站在旁邊。
他聽見了。
他沒有糾正。
門口的沈聽瀾提著蛋糕。
黑森林蛋糕掉在地上,奶油糊開。
那一刻,沈聽瀾什麼都沒說。
陸沉舟後來一直不願意細想。
現在沈聽瀾把那一幕攤開。
他才發現自己連辯解都找不到一句。
周硯看著陸沉舟的表情,聲音冷下來。
「陸總現在知道孩子重要了?」
辦公室外,小秦站在印表機旁,眼眶有點紅。
另一個助理壓低聲音。
「讓孩子喊別人爸爸的時候,他怎麼不心疼沈先生?」
旁邊有人輕聲接。
「沈總這句話太狠,也太應該。」
這些聲音很低。
可會議室太靜,仍舊漏了進去。
陸沉舟聽見了。
他卻沒有發火。
他看著沈聽瀾。
許久後,他聲音發緊。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沈聽瀾看著他。
「你不是故意的,傷就不算嗎?」
陸沉舟薄唇動了動。
沈聽瀾繼續道:「你們都不是故意的。」
「星眠不是故意。」
「林予白不是故意。」
「你也不是故意。」
他把聲明文件推到陸沉舟面前。
「可疼的人一直是我。」
陸沉舟的手停在桌邊。
那份文件離他很近。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沈聽瀾放棄陸星眠撫養權主張。
陸沉舟忽然覺得那些字刺眼。
「撤回。」
沈聽瀾說:「不撤。」
陸沉舟聲音壓低。
「沈聽瀾。」
「陸總。」
沈聽瀾打斷他。
「我不會再讓星眠夾在我們之間。」
陸沉舟盯著他。
「你這是替他好?」
「是。」
「他會恨你。」
沈聽瀾指尖停了一下。
周硯立刻看向陸沉舟。
「陸總,說話前掂量一下。」
沈聽瀾卻抬手攔住。
他看著陸沉舟,聲音很輕。
「那也是我該承受的。」
陸沉舟怔住。
沈聽瀾說:「他以後長大,如果怪我不回頭,我認。」
「如果他覺得我不要他,我也認。」
「但我不會再用自己留下,去換他短暫的不哭。」
陸沉舟喉結滾動。
他忽然發現,沈聽瀾並不是不疼陸星眠。
恰恰相反。
他把最壞的誤解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替陸沉舟攬。
顧衡站在門邊,心口發沉。
他跟著陸沉舟多年。
見過沈聽瀾溫聲細語哄孩子。
見過他在醫院走廊守到天亮。
見過他把星眠的藥一顆顆分好。
可這些在陸家眼裡都太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到沈聽瀾收回時,陸沉舟第一反應竟然是憤怒。
陸沉舟盯著沈聽瀾。
「你真要做到這一步?」
沈聽瀾說:「這一步,是你們一步步推出來的。」
會議室外,電梯叮了一聲。
程柏團隊已經離開。
辦公區恢復安靜。
小秦把印表機里的文件取出來,動作很輕。
她不敢往會議室看。
陸沉舟低聲說:「星眠昨晚問我,是不是我不要你回去。」
沈聽瀾的睫毛動了一下。
陸沉舟盯著他。
「你滿意了?」
周硯臉色徹底沉下去。
「陸沉舟。」
沈聽瀾卻沒有怒。
他只是看著陸沉舟。
「你怎麼答的?」
陸沉舟沒說話。
沈聽瀾問:「你告訴他,是你不肯簽字,是你們陸家不肯放手了嗎?」
陸沉舟沉默。
沈聽瀾又問:「你告訴他,當年是你不讓他叫我爸爸嗎?」
陸沉舟仍舊沒答。
沈聽瀾的聲音淡下來。
「你看。」
他把視線落回文件。
「你到現在,還想讓我替你解釋。」
陸沉舟像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顧衡閉了閉眼。
周硯冷聲開口。
「陸總,該談的已經談完了。」
陳律師也站起來。
「後續請陸氏法律團隊聯繫我。」
陸沉舟沒有動。
沈聽瀾把天啟儲能的資料重新拿到面前。
「我還有工作。」
陸沉舟看著他翻開文件。
紙頁輕響。
沈聽瀾低頭看項目,像剛才那場撕扯只是短暫插曲。
陸沉舟忽然說不出話。
他來時帶著怒意。
他以為自己占著理。
孩子還小,沈聽瀾怎麼能不要。
可沈聽瀾那一句話,把他所有指責都堵回了喉嚨。
那天你讓他喊別人爸爸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也是他的爸爸。
陸沉舟站在會議桌前。
窗外陰雲壓得更低。
瀾生資本四個字映在玻璃門上,清晰利落。
他看著沈聽瀾。
第一次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命令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