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眠掛了電話後,兒童房裡安靜了很久。
積木城堡擺在地毯上。
屋頂已經修好,可他忽然不想玩了。
林予白坐在旁邊,翻開故事書。
「星眠,要聽故事嗎?」
陸星眠搖頭。
「沈叔叔讓我問父親。」
林予白垂著眼。
「沈叔叔可能只是心情不好。」
陸星眠看著電話手錶。
「他以前不會這樣。」
林予白把故事書放在膝上。
「人都會變。」
陸星眠皺起眉。
他不太喜歡這句話。
在他的記憶里,沈聽瀾總是很穩定。
早上叫他起床。
晚上替他關燈。
發燒時把溫毛巾貼在額頭。
練琴哭了,會坐在旁邊數拍子。
做錯事時會蹲下來,認真告訴他哪裡不對。
他也會生氣。
可沈聽瀾的生氣很短。
只要陸星眠跑過去抱他,他總會軟下來。
這一次不一樣。
電話里的沈聽瀾很溫和。
可那種溫和像關上的門。
林予白摸了摸他的頭。
「你父親晚上回來,問問他。」
陸星眠抬頭。
「父親會讓沈叔叔回來嗎?」
林予白笑得很淡。
「我不知道。」
他停了停,又說:「星眠,如果沈叔叔回來,林叔叔就不能經常陪你了。」
陸星眠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家裡會不方便。」
林予白聲音輕輕的,像怕嚇到孩子。
「沈叔叔可能不喜歡我。」
陸星眠立刻說:「沈叔叔不會不喜歡你。」
林予白看著他。
「真的嗎?」
陸星眠遲疑了。
倫敦那晚,他撲進林予白懷裡的時候很高興。
他說了什麼,他記不太清。
可他記得沈聽瀾站在門口。
手裡好像提著什麼。
後來蛋糕掉在地上。
沈聽瀾沒有進來。
陸星眠那時覺得大人很奇怪。
父親生日,為什麼沈聽瀾不一起吃蛋糕。
現在想起來,他只記得沈聽瀾的臉很白。
林予白嘆了一聲。
「沒關係,星眠喜歡誰,就跟誰玩。」
陸星眠抓緊手錶。
「我可以都喜歡。」
林予白笑了笑。
「當然可以。」
可孩子聽著,心裡那點不安並未散開。
瀾生資本的會議持續到傍晚。
程柏那邊發來產業方補充材料。
沈聽瀾坐在小會議室里,面前的電腦屏幕亮著。
周硯拿著文件進來。
「天啟創始人今晚臨時改時間,說明天不方便。」
沈聽瀾抬頭。
「理由。」
「身體不舒服。」
周硯把手機放到桌上。
「我看不像。」
沈聽瀾翻開資料。
「有人遞話了。」
周硯點頭。
「謝啟明那邊今天見過天啟的財務顧問。」
沈聽瀾沒有意外。
「讓程柏別急著壓。」
「你準備怎麼談?」
沈聽瀾把筆放下。
「創始人怕被清出去,就給他一個不會立刻出局的方案。」
周硯看著他。
「如果他繼續拖?」
「那就換入口,從產業方訂單切。」
周硯笑了一聲。
「沈總這刀口越來越准了。」
手機再次震動。
沈聽瀾看了一眼。
還是陸星眠。
周硯臉上的笑收住。
「要不要我出去?」
沈聽瀾拿起手機。
「不用。」
他接通電話。
「星眠。」
電話那頭,陸星眠的聲音比下午低。
「沈叔叔。」
沈聽瀾說:「吃晚飯了嗎?」
「吃了。」
「吃了什麼?」
「蟹粉豆腐。」
沈聽瀾頓了頓。
「胃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
陸星眠趴在床上,小腿晃了一下。
「沈叔叔,你還在工作嗎?」
「嗯。」
「你以前在家也工作嗎?」
沈聽瀾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的併購模型。
「以前也工作,只是少一些。」
陸星眠想了想。
「可是你以前都在廚房。」
周硯坐在旁邊,眼神一下沉了。
沈聽瀾沒有看他。
「嗯。」
「你是不是更喜歡做飯?」
沈聽瀾沉默片刻。
「不是。」
陸星眠有些困惑。
「那你為什麼天天做?」
會議室外,小秦經過門口,腳步輕了些。
沈聽瀾看著桌上的文件。
紙面上的數字清晰冷硬。
他開口時,聲音仍舊很輕。
「因為家裡有人需要。」
陸星眠翻了個身。
「林叔叔不會做飯。」
沈聽瀾說:「陸家有廚師。」
「可是林叔叔會講故事。」
孩子像急著證明什麼。
「他會講很長很長的故事。」
沈聽瀾握著手機,沒有打斷。
陸星眠繼續說:「他還會陪我睡覺。」
周硯抬頭看向沈聽瀾。
沈聽瀾的神色沒有變化。
只有桌下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
陸星眠聲音越來越小。
「不像沈爸爸。」
這個稱呼突然落下來。
沈聽瀾呼吸停了半拍。
電話那頭的孩子也像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他很快改口。
「沈叔叔總是笑,可是很忙。」
沈聽瀾垂下眼。
那一聲沈爸爸來得太遲,也太輕。
輕到像孩子無意間翻出舊抽屜里的玩具。
他曾經等過這兩個字。
等到後來,陸沉舟一句「外面聽見不好」,就把它從孩子嘴裡收走。
他沒有爭。
他告訴自己,孩子還小,陸家的處境複雜,陸沉舟也有顧慮。
他替所有人找過理由。
最後理由堆成一堵牆,把他一個人擋在外面。
陸星眠還在說。
「林叔叔生病的時候很可憐。」
「他說他剛回國,誰都不熟。」
「他說父親以前也會陪他。」
沈聽瀾抬起眼。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
辦公樓對面的玻璃幕牆映著城市燈火。
「星眠。」
陸星眠停住。
沈聽瀾問:「你喜歡林叔叔陪你嗎?」
陸星眠小聲說:「喜歡。」
「喜歡他講故事?」
「嗯。」
「喜歡他陪你睡?」
「嗯。」
沈聽瀾看著桌面。
「所以你選好了?」
電話那頭突然沒了聲音。
陸星眠抓著被角。
他沒想到沈聽瀾會這麼問。
在孩子的世界裡,他可以喜歡很多人。
父親是父親。
林叔叔是林叔叔。
沈聽瀾也應該一直在。
他從沒想過喜歡一個人,會讓另一個人退出。
「我沒有選。」
陸星眠聲音有點急。
「我只是覺得林叔叔也很好。」
沈聽瀾說:「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這麼問?」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周硯坐在對面,指腹壓著文件邊緣。
他一句話也沒說。
沈聽瀾放輕聲音。
「星眠,有些位置只能給一個人。」
陸星眠聽不懂。
「什麼位置?」
沈聽瀾看向手機。
「比如你叫爸爸的人。」
陸星眠僵了一下。
倫敦那晚的畫面又浮起來。
他抱著林予白,喊了一聲爸爸。
那時林叔叔笑了。
父親站在旁邊,沒有說他錯。
沈聽瀾站在門口,也沒有說話。
陸星眠小聲辯解。
「我那天只是高興。」
「嗯。」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沈聽瀾說得很平穩。
「所以我沒有怪你。」
陸星眠眼眶有點紅。
「那你回來好不好?」
沈聽瀾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星眠,你想我回去,是因為想我,還是因為家裡沒人給你做蒸蛋,沒人檢查書包?」
陸星眠張了張嘴。
這個問題對孩子太難。
他分不清。
他只是覺得沈聽瀾不在,很多東西都不對。
可林予白在的時候,他也很開心。
他想要所有人都圍著他。
像從前那樣。
「我不知道。」
孩子的聲音很低。
沈聽瀾閉了閉眼。
這三個字足夠了。
他輕聲說:「那就好好跟你選的人生活。」
陸星眠一下坐起來。
「沈叔叔。」
沈聽瀾看著窗外。
「以後要少吃糖。」
「練琴的時候別哭太久。」
「晚上踢被子,要讓傭人給你蓋好。」
「如果胃不舒服,就告訴你父親。」
陸星眠急了。
「你為什麼說這些?」
沈聽瀾聲音很柔。
「因為我以後不會一直在。」
電話那頭傳來孩子壓低的呼吸聲。
林予白坐在床邊,伸手想摸陸星眠的肩。
陸星眠躲了一下。
沈聽瀾聽見那邊一點動靜。
他沒有追問。
「很晚了,睡吧。」
「沈叔叔。」
陸星眠叫住他。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沈聽瀾的手指抖了一下。
周硯看見了。
他抬手,卻又停在半空。
沈聽瀾握緊手機。
「星眠。」
他聲音低得幾乎被會議室里的空調聲蓋住。
「我希望你好。」
陸星眠哭腔冒出來。
「那你為什麼不回來?」
沈聽瀾沒有再解釋。
他不想把大人的傷口放到孩子面前。
也不想繼續替陸沉舟遮擋。
「這個問題,你問你父親。」
他掛斷電話。
屏幕暗下去。
會議室里靜得厲害。
沈聽瀾把手機放在桌上。
指尖還在發抖。
他試著去拿筆。
筆滾了一下,掉到桌面邊緣。
周硯伸手接住。
「聽瀾。」
沈聽瀾抬眼。
「繼續說天啟。」
周硯看著他蒼白的臉色。
「今天先到這兒。」
沈聽瀾把文件合上。
「明天盡調不能耽誤。」
「我知道。」
周硯聲音壓低。
「但你現在不適合看這些。」
沈聽瀾沉默幾秒。
他沒有反駁。
周硯把溫水推到他手邊。
「喝一口。」
沈聽瀾接過杯子。
水溫正好。
他低頭喝了一口。
會議室外,小秦和另一個助理站在印表機旁。
兩人都不敢往裡看。
剛才那通電話,她們只聽見幾句。
可那幾句足夠讓人胸口發悶。
小秦聲音很輕。
「小孩子不懂,可沈先生是真的疼。」
另一個助理看著玻璃門裡的人影。
「一句選好了,像把父子情判了死刑。」
小秦低下頭。
「他掛電話前一定很想哭吧。」
周硯推門出來時,兩個助理立刻噤聲。
他沒有責備。
只把一份文件遞過去。
「今晚會議紀要延後發。」
小秦接過。
「好的周總。」
周硯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
沈聽瀾坐在裡面,手裡還握著那隻水杯。
窗外燈光落在玻璃上。
他的影子被映得很淡。
像一碰就會散。
陸家兒童房裡,陸星眠抱著被子坐在床上。
電話手錶屏幕已經黑了。
林予白坐在旁邊。
「星眠,別哭。」
陸星眠把臉埋進被子裡。
「他掛我電話。」
林予白輕輕嘆氣。
「沈叔叔可能太忙了。」
陸星眠悶聲說:「他以前再忙也不會掛。」
林予白的手停在半空。
門外,傭人端著熱牛奶站了很久。
她沒有進去。
走廊盡頭傳來陸沉舟回來的腳步聲。
傭人立刻低頭。
「先生。」
陸沉舟脫下外套。
「星眠睡了?」
傭人看了一眼兒童房。
「小少爺剛給沈先生打過電話。」
陸沉舟動作停住。
「他說什麼?」
傭人不敢多說。
「好像哭了。」
陸沉舟眉心壓低。
兒童房裡,陸星眠的哭聲很悶。
林予白低聲哄著。
陸沉舟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忽然想起沈聽瀾下午那句。
那你該問陸沉舟。
門內孩子哭著問。
「父親是不是不要沈叔叔回來了?」
陸沉舟手指慢慢收緊。
他推門的動作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