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寧第二天上午十點撥通了沈聽瀾的電話。
電話響了五聲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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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很安靜,隱約能聽見紙頁翻動聲。
「哪位?」
許清寧坐在雜誌社小會議室里,面前攤著列印出來的資料。
她把錄音筆關掉,推到一邊。
「沈先生您好,我是《財經觀察》的許清寧。」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
「許記者。」
「抱歉打擾您。我昨天發過簡訊。」
「看到了。」
許清寧沒有繞太遠。
「我手裡有一張照片,拍攝地點在倫敦一家酒店。照片裡有一塊摔碎的黑森林蛋糕,時間大概在陸沉舟先生生日當晚。」
電話那頭的紙頁聲停了。
許清寧放輕聲音。
「我想向您核實,這張照片是否與您有關。」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辦公室里,冬日陽光落在桌面上。
天啟儲能的盡調資料攤開著,旁邊放著一杯溫水。
沈聽瀾握著手機,視線落在文件右下角的日期上。
倫敦那晚的畫面並不需要刻意回想。
酒店走廊厚重的地毯。
半掩的門。
孩子清脆的笑聲。
那塊從他手裡滑落的蛋糕。
奶油沾上鞋尖時,他甚至還彎腰想撿。
後來才發現,沒有什麼能撿回來。
許清寧等了幾秒,沒有催。
沈聽瀾開口時,聲音很平穩。
「許記者,你想寫什麼?」
許清寧說:「我不想寫八卦。我關注陸氏相關的輿論和商業影響。如果陸總存在隱婚事實,而同時高調接機林予白,公眾獲得的信息可能並不完整。」
沈聽瀾抬眼,看向玻璃隔斷外忙碌的小秦。
「所以你想讓我確認隱婚?」
許清寧沒有否認。
「如果您願意。」
沈聽瀾說:「我不願意。」
許清寧頓住。
沈聽瀾語氣沒有冷意,只是很清楚。
「我的傷口不是新聞素材。」
小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許清寧握著筆的手輕輕停住。
她採訪過很多人。
有人把委屈剪成能上熱搜的形狀。
有人把痛苦當籌碼。
也有人閉口不談,因為還想維護某個人。
沈聽瀾不像這些。
他不是維護陸沉舟。
他只是不肯把自己最難堪的一刻拿出來供人圍觀。
許清寧低聲道:「抱歉。」
沈聽瀾沒有說沒關係。
他只問:「照片從哪裡來?」
許清寧看了一眼電腦。
「匿名爆料。」
「還發給別人了嗎?」
「不確定。」
沈聽瀾手指在杯壁上輕輕停了一下。
許清寧補充:「我不會在沒有您確認的情況下發布。」
沈聽瀾看向桌上的項目資料。
「謝謝。」
許清寧說:「沈先生,我還有一個問題。林予白回國那天,媒體似乎提前得到消息。機場拍攝角度很完整,不像偶遇。」
沈聽瀾沒有接。
許清寧繼續道:「我會查這條線。但如果涉及到您的私人關係,我會先聯繫您。」
沈聽瀾聲音淡淡。
「許記者,查是你的工作。」
許清寧聽出他的邊界。
「我明白。」
電話掛斷前,沈聽瀾忽然開口。
「許記者。」
「您說。」
「不要為了我的事,把自己卷進陸氏和陸家的壓力里。」
許清寧微微一怔。
沈聽瀾說:「陸家不喜歡別人翻舊帳。」
許清寧握著手機,幾秒後笑了下。
「沈先生,我也不喜歡別人教我怎麼寫新聞。」
沈聽瀾沒有再說什麼。
電話掛斷。
許清寧看著黑掉的屏幕,輕輕吐出一口氣。
助理小林推門進來。
「清寧姐,沈聽瀾怎麼說?」
許清寧把筆帽蓋上。
「他拒絕採訪。」
小林有點失望。
「那蛋糕照片沒法用了?」
許清寧看向桌上的列印照片。
「暫時不用。」
「暫時?」
許清寧把照片收進文件夾。
「這張照片不是爆點。」
小林不懂。
許清寧打開電腦,把林予白回國機場圖導入系統。
「它是時間線。」
小林湊過來。
「你還查?」
許清寧放大機場照片。
林予白助理手裡有一張貼了紅色標籤的行李牌。
旁邊記者的胸牌露出半角。
那家媒體和林予白經紀團隊合作過多次。
許清寧敲下幾個字。
林予白回國通稿源頭。
「查。」
小林壓低聲音。
「姐,陸氏那邊要是知道……」
許清寧抬頭看她。
「我們寫財經,不寫神話。」
小林眨了眨眼。
許清寧把倫敦酒店照片放到一邊。
「陸沉舟不是不能被問的人。」
瀾生資本這邊,沈聽瀾放下手機後,會議室門很快被敲響。
周硯拿著咖啡進來。
他看見沈聽瀾的臉色,腳步頓了頓。
「許清寧?」
沈聽瀾點頭。
周硯把咖啡放到桌上。
「她問蛋糕?」
「嗯。」
周硯的表情沉下來。
「照片流出去了。」
沈聽瀾拿起筆,繼續看資料。
「匿名爆料。」
周硯拉開椅子坐下。
「倫敦酒店那晚不止你們幾個人。服務生,保潔,走廊監控,媒體想查不難。」
沈聽瀾翻過一頁。
「她說暫時不會發。」
周硯靠在椅背上。
「許清寧這個人還算有底線。她寫過幾篇上市公司財務造假的稿子,被威脅過也沒撤。」
沈聽瀾抬眼。
「你認識?」
「打過交道。」周硯頓了頓,「她不是八卦記者。但她要是盯上林予白,林予白未必扛得住。」
沈聽瀾看著他。
周硯把聲音壓低。
「聽瀾,輿論可以是武器。」
沈聽瀾沒有說話。
周硯說得更直白。
「陸沉舟不簽,陸家繼續壓你,林予白還在外面裝無辜。蛋糕照片、隱婚時間線、機場接機,這些東西拼起來,足夠讓陸氏被問。」
沈聽瀾把筆放下。
「然後呢?」
周硯看他。
沈聽瀾問:「讓所有人看見我提著蛋糕站在酒店門口,被他們當成笑話?」
周硯的喉嚨像被堵住。
沈聽瀾垂眸,指尖壓住紙頁邊緣。
「我可以打官司,可以自保,可以公開該公開的事實。」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拿那一晚賣慘。」
周硯沉默很久。
辦公室外,印表機響了一聲。
小秦抱著資料從門口走過,又輕輕退開。
周硯低聲說:「我不是想讓你賣慘。」
「我知道。」
沈聽瀾抬眼。
「所以留著。」
周硯看他。
沈聽瀾說:「作為後手。」
周硯慢慢點頭。
「好。」
沈聽瀾重新拿起筆。
「許清寧那邊,不要主動餵料。」
「明白。」
周硯坐著沒動。
他看著沈聽瀾繼續在資料上標註,忽然覺得這個人最鋒利的地方,不是昨晚酒會上的方案,也不是老宅那份封存資料。
而是他明明疼過,卻不肯讓疼變成別人手裡的熱鬧。
周硯站起來,拿起咖啡。
「涼了,我給你換溫水。」
沈聽瀾抬眼。
「我自己來。」
周硯笑了下。
「沈總,合伙人給你倒杯水,不算伺候陸家。」
沈聽瀾沒再攔。
周硯出去時,聽見開放工位那邊兩個助理壓著聲音說話。
小秦說:「許記者是不是來問昨天熱搜的?」
另一個助理說:「好像還提到什麼蛋糕照片。」
小秦聲音更低。
「沈總沒答應採訪。」
「為什麼?這不是反擊機會嗎?」
小秦看向會議室里的人影。
「他連賣慘都不願意,是真的體面。」
另一個助理嘆了聲。
「可越體面,越讓人心疼。」
周硯腳步停了一下。
小秦又說:「那張蛋糕照片以後肯定會炸。」
周硯側頭看過去。
兩個助理立刻坐直,假裝整理表格。
周硯沒有訓人。
他只敲了敲桌面。
「工作。」
小秦低頭。
「好的周總。」
中午十二點,陸氏集團總裁辦公室里,氣壓低得嚇人。
顧衡把一份輿情簡報放到陸沉舟桌上。
「陸總,林先生接機新聞還在熱搜尾部。公關部問要不要降。」
陸沉舟看著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裡,他扶著林予白,鏡頭抓得曖昧。
他昨晚沒太在意。
現在卻覺得刺眼。
「誰放的消息?」
顧衡低聲道:「還在查。初步看,幾家媒體提前收到通稿,不像自然拍攝。」
陸沉舟臉色冷下來。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林予白髮來消息。
沉舟,新聞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我已經讓助理別回應了。
陸沉舟看著那行字,沒有回。
顧衡猶豫片刻。
「還有一件事。」
陸沉舟抬眼。
顧衡把另一頁遞過去。
「許清寧在查倫敦酒店。」
陸沉舟的手指停住。
顧衡聲音更低。
「可能和生日蛋糕照片有關。」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空調運行聲。
陸沉舟的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那塊摔碎的黑森林蛋糕,忽然從記憶里翻出來。
奶油。
地毯。
門縫。
還有沈聽瀾那天之後徹底失聯的三天。
陸沉舟聲音發緊。
「照片在哪?」
「還沒流出來。只知道許清寧手裡可能有。」
陸沉舟靠回椅背,臉色比剛才更冷。
「聯繫她。」
顧衡頓住。
「陸總,如果現在聯繫,反而坐實她查的方向。」
陸沉舟看向他。
顧衡硬著頭皮繼續。
「許清寧不是普通娛樂記者。她要查,多半不會只寫感情線,會往陸氏和隱婚上靠。」
陸沉舟的眼神沉得可怕。
「沈聽瀾呢?」
顧衡低聲:「許清寧上午聯繫過沈先生,但沈先生沒有接受採訪。」
陸沉舟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沒有接受採訪。
陸沉舟說不清那一瞬胸口翻上來的是什麼。
鬆了一口氣。
又像被更重的東西壓住。
沈聽瀾沒有拿那晚出來控訴。
可越是這樣,越顯得那一晚難堪到連提都不願意提。
顧衡看著他的臉色。
「陸總,林先生那邊……」
陸沉舟打斷。
「讓公關部撤熱搜。」
顧衡點頭。
「是。」
陸沉舟看著桌上的手機。
林予白又發來一條。
如果你不方便,我可以自己處理。只是我怕越解釋越亂。
陸沉舟盯著屏幕。
幾秒後,他把手機扣下。
「查通稿源頭。」
顧衡應聲。
「明白。」
許清寧下午拿到了機場線同事發來的消息。
幾家媒體確實提前收到拍攝提示。
來源繞了一層,但最終指向林予白經紀團隊合作過的公關公司。
她看著那條線索,輕輕笑了下。
小林湊過來。
「姐,真是林予白那邊放的?」
許清寧把資料列印出來。
「現在還不能寫。」
「那我們查到這兒幹嘛?」
許清寧把列印紙夾進文件夾。
「等。」
小林不明白。
許清寧關掉頁面。
「林予白越想讓所有人看見他和陸沉舟,越會露出更多痕跡。」
她拿起倫敦蛋糕照片,放進同一個文件夾。
「他想當故事主角,就得經得起查。」
傍晚,瀾生資本結束了一天會議。
沈聽瀾站在窗邊,接過程柏發來的時間確認。
明天上午,天啟儲能實地盡調。
他回了一個好。
周硯敲門進來。
「許清寧剛才給我發了消息。」
沈聽瀾回頭。
「什麼?」
「她說不會越界,也不會催你採訪。但如果你哪天需要,她會把事實寫清楚。」
沈聽瀾看著窗外。
遠處天色暗下來,寫字樓的燈一層層亮起。
他沉默片刻。
「回她一句。」
周硯拿起手機。
「回什麼?」
沈聽瀾說:「謝謝。」
周硯打完字,抬頭看他。
「就這兩個字?」
「嗯。」
周硯把手機收起來。
「聽瀾。」
沈聽瀾看他。
周硯語氣難得認真。
「你不用一直這麼體面。」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
西裝筆挺,臉色清淡。
像一切都已經過去。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些碎掉的東西不會因為不說,就變得完整。
他收回視線。
「先做項目。」
周硯看了他幾秒,點頭。
「行,沈總。」
辦公室外,小秦關燈前,和另一個助理小聲說話。
「今天又有人約沈總見面。」
「昨晚酒會之後吧,圈裡都在傳瀾生。」
「傳什麼?」
「傳陸家放走了一個厲害人物。」
小秦想了想,壓低聲音。
「我覺得不止厲害。」
「那是什麼?」
小秦看向會議室里還亮著的燈。
「他很疼,但他不靠疼活著。」
另一個助理沒說話。
周硯從裡面出來,聽見這句,腳步輕了一點。
沈聽瀾還坐在桌前。
天啟的資料攤開。
旁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陌生號碼再次發來一條消息。
沈先生,若有一天您願意講,我會把事實寫清楚。
落款,許清寧。
沈聽瀾看完,把手機放到一旁。
他沒有回。
窗外夜色漸深。
印表機吐出最後一頁盡調清單。
紙張落下,輕輕一聲。
沈聽瀾伸手拿起那一頁,放進文件夾。
封面上,瀾生資本四個字清晰利落。
燈光落在上面。
沒有半分舊日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