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大門被踹開,一行人闖了進來。
率先邁進門檻的,是一位四十多歲、
身著靛藍色長衫的中年男子。
他神色焦急,又帶著幾分怒火。
安茜借著原主的記憶認出,
這便是疼女心切的秀才父親安懷仁。
他身後跟著原主母親安鄒氏,
還有安家村的里正,以及一眾本村村民。
安秀才無視周家眾人,快步衝到女兒跟前,
焦急問道:「囡囡,你怎麼樣了?」
安鄒氏一眼看見女兒臉上、頭上的血跡,眼淚當即落了下來:
「我的兒,怎麼傷成這般模樣?是誰打的你?」
安茜腦海閃過片段記憶。
老兩口把原主視若珍寶。
奈何原主性子軟弱,就算招贅女婿,
周家人也時常上門打秋風。
若是沒有爹娘護著,原主恐怕早被周家啃得屍骨無存。
想到此處,安茜刻意收斂鋒芒,
不敢表現得太過異樣,免得二老察覺破綻。
她面露怯懦與惶恐,聲音微微發顫:
「爹,娘,我、我沒事,是、是……」
她正思索如何順著原主的口吻,
控訴周家的惡行,周陶氏搶先開了口。
自打看見安秀才帶人歸來,
她便知道今日很難撈到好處。
絕不能讓安茜告狀,否則自家一伙人很難安然脫身。
她擠出一臉訕笑:「親家公、親家母回來了!
其實沒啥大事。如今村里人人都在盤算逃荒,
老三又不在家,我放心不下老三媳婦和小尋,
特意過來探望。誰知道老三媳婦見我們上門,
許是太過慌張,腳下一滑摔了,磕破了腦袋,
可把老婆子心疼壞了!」
安秀才滿眼疑慮,看向神色怯懦的女兒:「她說的可是實情?」
安茜正要答話,稚嫩的童聲搶先響起。
「祖父,她騙人!是他們打上門來,
要二百兩銀子、五百斤糧食。
娘親攔著,他們就動手打人,
把娘打得流了好多血,還昏過去了!」
安茜心中暗自讚許,這孩子,
比原主要清醒。她看向周陶氏,語聲怯怯:
「婆母,我們家裡實在拿不出這麼多錢糧,求你們放過我吧。」
這一句話,坐實了周家上門勒索的事實。
周陶氏心中惱恨,可眼下局勢由不得她強硬,
只能對著滿臉怒容的安秀才賠笑:
「親家,過來看望老三媳婦不假。
可家裡實在難處多,老三入贅你們安家,
我們周家少了一個壯勞力,
一大家子張嘴要吃飯。你們家境寬裕,
幫襯親家一把,也是理所應當。」
安秀才是讀書人,
被這番厚顏無恥的說辭氣得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這時,安里正冷哼一聲站上前:
「陶婆子,少在這裡花言巧語。
別以為我二弟讀書人心善,便可隨意欺辱。
你們上門打傷我侄女,是覺得我們安家村無人嗎?」
他轉頭對著身後村民高聲吩咐:
「外人都欺負到家門口了,給我打,記住,莫要鬧出人命。」
數十名安家村村民虎視眈眈,當即就要上手。
周陶氏嚇得連連後退,高聲叫嚷:
「住,住手,安茜是我周家兒媳,
老婆子教訓兒媳,天經地義。
你們若是動手,便是她唆使族人毆打長輩,
我可以去縣衙告她不孝,縣太爺也不會偏袒她!」
這番話把眾人都鎮住。
村民面面相覷,紛紛望向安秀才。
安秀才氣得渾身發抖,正要上前與周陶氏爭辯,
一道冰冷女聲驟然響起。
「大伯,爹,各位叔伯。
我安家招贅周三郎,
周家借著親家的名分闖入我家勒索錢糧。
周三郎自成親之後常年在外,
歸家次數屈指可數,根本沒有盡到贅婿的本分。我要休夫。」
此言一出,院內氣氛瞬間凝滯。
周家所有人滿臉難以置信,愣在原地。
安秀才最先回過神。他望著女兒眼中從未有過的堅定,
心中明白,經此一劫,自家女兒終於長大了,有了主見。
他毫不猶豫開口:「休便休!
那周三郎本就不是良人,當初是為父看走了眼。
好在孩子已經有了,休了反倒清淨。
我的女兒,值得更好的歸宿。」
安茜見父親不問緣由便站在自己這邊,
心中感慨原主有這般護著她的父親。
她溫聲道:「爹,給我拿筆墨紙硯。」
安秀才聲音洪亮:「好!」說罷大步走入屋內。
周大慶、周陶氏徹底慌了。
他們一直靠著這層姻親關係不斷占便宜,
眼下逃荒要用的錢糧還沒拿到手,萬萬不能讓老三被休棄。
老兩口對視一眼,心意相通,周大慶示意周陶氏出面說話。
周陶氏連忙堆起笑臉:
「老三家的,自古只有休妻,哪裡聽說過休夫?
傳出去要被旁人笑話。
不過一點口角,何必說這種氣話。」
周大慶輕咳一聲,板起長輩的面孔,厲聲開口:
「你一個婦人,就算是招贅,豈能說休夫便休夫?
我兒常年在外奔走,掙錢供養你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休妻尚且要依七出之條,你怎能無緣無故便要休棄。
我與你娘念你年輕,不與你計較,休要再提此事。」
看著二人一唱一和,安茜被氣得失笑,隨即冷聲道:
「七出之條?那我便數一數你兒子犯下的過錯。
第一,周三郎身為贅婿,本就該侍奉岳父母,
成婚八年,回家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過來。
第二,作為父親,他對孩子負有養育之責,
常年不見人影,未盡半分義務。
第三,身為贅夫,該盡的夫妻本分,
他一樣沒有做到。條條樁樁,我皆有理由休棄他。」
一句句「贅婿」,如同巴掌扇在周家老兩口臉上。
周家人心中還在盤算,當初聽聞安秀才家境殷實,
有利可圖,才把周三郎送過來入贅……
「囡囡,筆墨紙硯拿來了!」
安秀才的聲音打斷周家眾人的思緒。
安茜接過紙筆,在院中矮桌上平鋪開來,
提筆飛快寫下休夫文書。
吹乾墨跡,抬手將文書扔到周大慶面前。
「從今日起,周三郎不再是我安家的贅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