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周鐵柱就把林川從炕上拽起來。
老獵戶蹲在院子裡磨砍刀,刀刃在磨石上來回推,發出嗞嗞嗞的聲響。
「穿厚實點,山裡頭涼。」
林川套上周鐵柱翻出來的一件舊棉褂子,褂子偏大,袖口長出來一截,他挽了兩圈。
周鐵柱站起來,把砍刀別在腰間,又從木棚里拿了一副生鏽的鐵夾子擱進背簍。
「走。」
頭一天學的是認路。
周鐵柱帶著他沿著溪流往上遊走,一路指著石頭上的苔蘚和樹幹上的劃痕。
「苔蘚長在北面,你記住這個,迷路了看苔蘚。」
「樹上這道印子是我刻的,一刀橫的是去西坡,兩刀豎的是去北溝。」
「到了岔路口找石頭堆,三塊石頭摞一起是安全路,兩塊石頭的別走,那邊有陷坑。」
林川一樣一樣往腦子裡記。
他沒有紙筆,就用手指在褲腿上劃,一遍兩遍三遍,直到記死了才開口。
「義父,鐵夾子下在哪兒?」
「急什麼?」周鐵柱彈了他後腦勺一下,「路都沒認全就想下夾子,讓獸跑了是小事,自己踩上去腳趾頭沒了算誰的?」
林川摸了摸後腦勺,不吭聲了。
周鐵柱帶著他翻了一上午的山。
哪條溝里有野豬拱過的泥坑,哪片坡上有麂子蹄印,哪棵樹下的糞便是新鮮的,老獵戶一處一處指給他看,蹲在地上用樹枝比劃。
「你蹲下來摸。」
林川蹲下去,手指按在泥地上的蹄印里。
「這個印子深不深?」
「深。」
「深就是大傢伙,一百斤往上的公豬。」周鐵柱掰開旁邊的灌木叢,露出被拱翻的泥土,「你再聞聞,有沒有騷味?」
林川湊近了嗅了嗅,一股子沖鼻的腥膻味鑽進鼻腔。
「有。」
「那就是公豬發情留的記號,這片林子方圓半里地都是它的地盤。」周鐵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鐵夾子就下在它經常走的路上,兩棵大松樹中間那條道,你看地上的草被踩禿了。」
「獸道?」
「嗯,懂事。」
周鐵柱嘴角咧了一下,從背簍里掏出鐵夾子,手把手教他怎麼掰開鐵齒,怎麼拿木棍撐住彈簧,怎麼用落葉和泥土蓋住夾面。
「蓋的時候手要輕,泥土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太厚了彈不起來,太薄了畜牲一看就知道。」
林川學著他的動作把鐵夾子埋好,兩隻手被鐵彈簧夾得通紅。
周鐵柱檢查了一遍,伸腳把旁邊一坨泥踢散了。
「重來。」
「哪兒不對?」
「你看那塊泥是不是比旁邊新?顏色深一截,野豬鼻子比你眼睛尖十倍,它一聞就知道有人動過。」
林川咬著牙又來了一遍。
這回周鐵柱蹲在旁邊看了半天,點了點頭。
「湊合。」
從那天起,林川白天跟著周鐵柱翻山越嶺,認路辨蹤設夾子,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沾了炕就睡。
手掌上磨出了新繭子,舊的裂了口長新皮,新皮又磨破,反反覆覆,十根手指頭沒一處好地方。
周鐵柱不心疼。
「疼就對了,不疼的手握不住刀。」
「你那個義父夠狠的。」劉翠花在灶房裡一邊切菜一邊撇嘴,聲音隔著帘子飄出來,「大白天把人往死里使喚。」
「跟你沒關係。」周鐵柱蹲在門檻上抽旱菸,吧嗒了兩口,「把飯端出來。」
門帘一挑,一股熱騰騰的蔥油香和雪花膏的甜膩味一同撲了出來。
劉翠花身上那件灰藍色的褂子有些緊,緊緊繃在胸前,隨著她走路的動作微微顫著。她白白胖胖的臉上掛著汗珠,在灶火的映照下,皮膚白得像剛剝了殼的熟雞蛋。
她先將一碗冒著尖的雜糧飯重重擱在周鐵柱面前,接著,斜了林川一眼,將一碗湯水見底、只飄著幾片菜葉子的稀粥遞了過去。
林川接過碗,裡面的米粒數得清。
他沒作聲,端起來就往嘴裡灌。
周鐵柱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停,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翠花,鍋里沒米了?」
「喲,瞧您說的,合著我倒成了後娘了?」劉翠花雙手往豐腴的腰上一叉,胸前那團飽滿隨之挺了挺,聲音拔高了半截,「這精米細面的,哪能天天管飽?咱們家什麼家底,三百八買回來個少爺,合該我天天大魚大肉伺候著?」
周鐵柱沒跟她吵,沉著臉,把自己碗裡的粗糧飯直接撥了大半給林川。
「吃。吃飽了明天才有力氣扛夾子。」
劉翠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對上周鐵柱那雙沉甸甸的眼睛,話噎在嗓子裡,扭頭進灶房了。
鍋蓋摔在灶台上,嘡地響了一聲。
林川低著頭扒飯,把碗裡每一粒米都刮乾淨了。
日子一天天過。
林川學得快,周鐵柱教什麼他記什麼,半個月下來已經能獨自下兩副鐵夾子,辨清十幾條獸道的走向。
身上也有了變化,胳膊雖然還是細,但攥拳頭的時候能看見一條一條青筋鼓起來了,小腿的肌肉也硬了不少。
入夜後山裡的溫度降得快,林川裹著獸皮褥子躺在耳房的炕上,耳朵里灌著松濤和蟲鳴。
山裡的夜太靜了。
靜到一牆之隔的動靜,像是在耳邊放大了數倍。
「咯吱……」
那是老木床榫卯鬆動、一下一下撞擊著泥牆的聲音。
緊接著,劉翠花的聲音在黑夜裡響了起來。那嗓音和白天判若兩人,黏膩膩的,像鍋里剛熬化、扯著絲的糖稀,又甜又軟:
「死鬼……輕點捏……」
「呼嗤……呼嗤……」
那是周鐵柱粗重的喘息聲,粗礪得像風箱在一下一下死命地拉。
林川把獸皮褥子角拽起來捂住耳朵。
沒用。
聲音照樣往腦子裡灌。
十八歲的身體誠實得很,血往一個方向涌,喉結上下翻滾,嘴巴幹得嗓子眼冒煙。
他翻了個身,把臉死死埋進稻草里,稻草茬子扎得臉皮生疼,那股燥熱才被硬生生壓下去一點。
板壁那頭的聲音持續了好一陣子才停。
劉翠花軟綿綿哼了最後一聲,然後是周鐵柱翻身的動靜,緊接著老獵戶扯著嗓子打起了鼾。
林川睜著眼躺了很久,胸口悶悶的,像有團火燒不透。
他攥著拳頭翻來覆去,腳趾頭把褥子蹬出了一個洞。
窗外的月光白慘慘地照進來,照在他瘦削的鎖骨和起伏的胸膛上。
還是睡不著。
他索性坐起來,
光著膀子,幾步跨到木窗前,指尖顫著,一把推開了鐵絲箍著的窗框。
「呼——」
刺骨的山風帶著松脂的腥香和深夜的寒意,兜頭灌了進來。
冰涼的夜風像一碗清水,猛地潑在他汗濕而滾燙的胸膛上,激得他渾身打了個激靈。
銀白慘烈的月光斜斜照進來,勾勒出少年那略顯消瘦卻已初見輪廓的肩胛骨,以及隨著粗重呼吸劇烈起伏的胸口。
遠處的山脊黑黢黢的,像一排蹲伏的巨獸。
林川盯著看了半天,深深吸了一口涼氣,把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勁狠狠咽回肚子裡。
他回到炕上,閉眼之前聽見劉翠花在隔壁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老周,你明天悠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