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孫家的灶房就又起了熱氣。
李秀蓮繫著藍布圍裙站在灶台前掌勺，宋小杏蹲在地上擇菜，張小草則挽著袖子在案板上剁蔥姜蒜。
三個女人有說有笑，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響，鍋里的油滋啦一聲炸開，香味順著門縫往堂屋飄，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堂屋裡，三個大老爺們圍坐在八仙桌旁抽菸嘮嗑。
孫建安和孫偉聊著開春地里的收成，李長功則抱著自家小春，逗得小傢伙咯咯直笑。
狗蛋和二蛋蹲在地上玩石子，小平安被放在鋪了褥子的竹筐里，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四處瞅，不哭也不鬧。
一屋子人，熱熱鬧鬧的，像過年似的。
沒多大功夫，一盤盤菜就端上了桌。
眾人圍著桌子坐定，李秀蓮先拿起公筷，往幾個孩子碗裡各夾了一大塊滷肉。
」先給娃們吃，咱們大人不急。」
孩子們早就饞得不行，捧著碗狼吞虎咽。
李長功也夾了一筷子滷肉放進嘴裡，剛嚼了兩下，眼睛」唰」地就瞪圓了，連手裡的筷子都停在半空。
」哎喲，這也太香了！」
他又趕緊扒了兩口，含糊不清地沖二妞豎大拇指，」二妞啊，你這滷肉方子到底哪兒來的？叔活了四十多年，還從沒吃過這麼對味兒的滷肉！」
二妞正扒拉著碗裡的飯，聞言抬起頭：」從秦爺爺那堆舊書里翻出來的，照著方子試了一次就成了。」
」你看看，你看看！」
孫偉一拍大腿，扭頭沖自家兒子狗蛋說，」聽見沒？老人家說得沒錯，書裡頭啥都有！狗蛋你聽見沒有，以後可得好好讀書，認字多了才有出息。」
狗蛋嘴裡塞得滿滿當當，腮幫子鼓得像只小松鼠，聽見爹點名，忙不迭地點頭，連話都說不出來。
李長功也跟著教育自家二蛋：」你也是，別整天就知道上山掏鳥下河摸魚，多讀書多認字，將來才能像你二妞妹妹一樣有本事。」
誰料狗蛋把嘴裡的肉咽下去，抬起頭一本正經地說：」我才不費那腦子呢。二妞讀書厲害就行了，我以後跟著她混，她吃肉我喝湯，啥也不用想，多好。」
一桌子人先是一愣，隨即哄堂大笑。李長功哭笑不得，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嘆氣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爛泥扶不上牆！」
笑聲更大了，連小平安都跟著咿咿呀呀地叫喚，像是聽懂了似的。
飯吃到一半，二妞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抹嘴。
她吃得差不多了，小臉上沾著點油光，眼神卻清亮得很，掃過桌上的幾個大人。
」長功叔，孫偉叔，我跟你們商量個事兒。」
她清了清嗓子，小大人似的坐直了身子，」這滷肉的生意，我想著還是咱們三家一塊兒做。」
李長功手裡的筷子一頓，當即搖頭：」那咋行？這方子是你翻出來的，本事也是你的，自家做就行了，憑啥帶著我們分一杯羹？不行不行。」
二妞搖了搖頭，語氣卻很篤定：」我家忙不過來。我媽要帶小平安，走不開；我爸還要顧著地里的活兒，也抽不出多少人手。
咱們三家合夥幹了這麼久，雞場的事兒一直齊心，你們的人品我信得過。
這生意要做大，光靠我一家肯定不行，三家一起幹才穩妥。叔，你們覺得呢？」
孫偉和李長功對視了一眼。
孫偉先開了口：」二妞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家肯定沒說的。跟著你干，叔放心。」
李長功也點頭：」我家也沒問題。就是……委屈你了娃。」
」不委屈。」
二妞擺擺手，掰著手指頭算，」那咱們就說定了，分成按三四三來，我家四成，你們兩家各三成。
帳還是長功叔來記，您腿不方便，乾重活不行，管帳最穩妥，就麻煩您了。」
李長功拍了拍胸脯：」記帳算啥麻煩？叔這條腿雖然瘸了，算盤珠子撥得可比誰都快，放心！」
二妞點點頭，繼續往下安排：」食材頭天晚上收拾乾淨，當天凌晨現鹵，天一亮我和我爸拉到鎮上去賣。雞場那邊就交給你們兩家照看，跟以前一樣。」
」沒問題。」孫偉應得乾脆。
」還有，」
二妞頓了頓，」得先砌個大灶台，買一口特大號的鐵鍋，一鍋能多鹵不少。
另外還得置辦一輛牛車，總不能挑著擔子走去鎮上。你們幫忙打聽打聽，看哪兒有壯實的牛或者驢要賣。」
孫偉想了想，說：」隔壁王家莊有一戶要賣黃牛，我前陣子聽說過。就是價錢不便宜，咱們三家湊錢買，每家都得出不少。」
」錢的事兒你們不用愁。」
二妞說得輕描淡寫，」之前賣干菌子我家攢了點，夠使。那頭牛人家要多少？」
」黃牛一頭要六百，再加上一輛舊木車三百五，加一塊兒快一千塊了。」
一千塊，在這年頭可不是小數目。換作別家孩子說這話，大人指定當她是胡咧咧。
可二妞說出來，桌上沒人覺得不妥，這丫頭本事大著呢，說拿得出，就拿得出。
二妞眼睛都沒眨一下：」行。孫偉叔，明天你上我家來拿錢，牛和車都勞煩你幫著買回來。」
」放心！」孫偉拍著胸脯，」這事包在叔身上，保證給你挑個最壯實的！」
李長功也跟著接話：」那我明天就去鎮上找鐵匠鋪訂大鍋，再找兩個瓦工師傅，把大灶台砌起來，旁邊再搭個簡易棚子，颳風下雨都不耽誤。」
」好。」二妞又轉向孫建安，」爸，你明天再去趟肉鋪，買兩個豬頭、5副豬下水，還有豬內臟也買一些，咱們先少鹵點試試水，看看鎮上賣得怎麼樣。」
孫建安笑著點頭：」行，爹一早就去。」
」那就先這麼定。等東西都買回來，媽，你和兩位嬸子負責把食材收拾乾淨。
明天凌晨四點開始鹵，七點之前收拾妥當，我們拉去鎮上趕早集。」
李秀蓮一邊給小平安餵米糊，一邊應：」放心吧，交給媽。」
孫偉看著二妞板著小臉、一本正經安排事兒的模樣，越看越覺得好笑，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瞅瞅咱們二妞，這架勢，越來越像個小大人了，比你爹都靠譜。」
二妞嘆了口氣，小肩膀往下一塌，裝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沒辦法啊，這家總得有人扛著。
我雖然還是個孩子，可也得硬撐著裝大人唄，不然這家散了可咋整。唉，我真是太不容易了……」
那副小大人嘆氣的模樣，逗得孫偉、李長功連同兩個嬸子都哈哈大笑，眼淚都快出來了。
孫建安又好氣又好笑，伸手輕輕拍了下二妞的後腦勺：」你這丫頭，拐著彎說你爹我沒用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