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認得出她。」蕭珩說得篤定,「她的聲音,她身上的味道,兒臣都記得。」
皇帝打量著蕭珩的神情,忽然嘆了口氣。
「你可知,林丞相那邊已經透了風,想把女兒嫁給你。」
「兒臣不要林月月。」蕭珩連一點猶豫都沒有。
皇帝放下硃筆,手指點了點桌面:「那和親公主是來和親的,本就是要嫁入皇家。你既願意,朕明日可以下旨。」
「多謝父皇。」
蕭珩退出御書房。他沒回東宮,而是直接去了接待使團的驛館方向。侍衛跟著他,急得額頭冒汗。
「殿下,使團剛入京,您這樣貿然過去,恐怕不妥。」
「誰說我貿然過去。」蕭珩腳步未停,「我就是去看看,她住的地方安不安全。」
侍衛一臉茫然。
安全?這驛館周圍全是御林軍,能有什麼不安全的?
蕭珩沒解釋。他只想離那個人近一點。那個帶著銀鈴和異香的人。
宮宴還沒開始,林月月已經坐在銅鏡前梳妝。丫鬟小心翼翼地為她描眉,她卻盯著鏡中的自己發呆。
如果真的逃不過賜婚,她寧可一頭撞死。
可丞相府上下那麼多人,她不能連累他們。她得想個兩全的法子。今日宮宴上,太子會注意到她。她必須讓自己變得不起眼。不能穿太艷的衣服,不能坐在顯眼的位置。
「給我換一件素淨點的衣裳。」林月月吩咐。
丫鬟不解:「小姐,今日可是大日子,穿素了不合規矩。」
「我說換就換。」
驛館裡,姜曉語已經換好了宮宴要穿的衣裳。雪青色的異域長裙,袖口和領口繡著繁複的金線花紋,裙擺繡著成串的狼牙圖騰。她把頭髮編成無數根細辮,發間綴滿綠松石和紅瑪瑙。
她照了照鏡子,滿意地轉了個圈。銀鈴響得歡快。
「公主,方才有人來報,說太子殿下來了驛館,就在外面。」侍女急匆匆地進來,壓低聲音說。
姜曉語愣了一下:「太子?他來這裡做什麼?」
「說是來看看您的住處是否安全。」
姜曉語走到窗邊,悄悄往下看。驛館門口停著一輛馬車,車簾半掀,能看見一個身著白色錦袍的側影。他似乎在往這邊看,但姜曉語不確定他能不能看見自己。
她沖那個方向揮了揮手。
蕭珩坐在馬車裡,眼裡仍然是模糊的一片。但他聽見了鈴聲。還是那串銀鈴,響得清清脆脆。他垂下眼,低低笑了一聲。
「回吧。」
「這就回?」侍衛驚訝。
「見到了。」蕭珩放下車簾,「她住的地方還行。」
侍衛一肚子疑問,卻不敢多問,只好趕著馬車回宮。
姜曉語見馬車走了,縮回身子,摸了摸腰間的銀鈴。
「連門都不進,看什麼呀。」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已經確定,太子這是盯上她了。
晚些時候,宮宴開始。
姜曉語隨使團入宮。大殿裡已經坐滿了人,王公貴族、文武百官,個個衣著華貴。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上首的太子蕭珩。他穿著一身杏黃色龍紋常服,墨發束冠,眉目清冷。和茶樓里那個白衣人一模一樣。
蕭珩也看到了她。
滿殿的人在他眼裡都沒有具體的面容,只有那串銀鈴,從殿門口一路響到了和親使團的席位旁。那聲音越來越近,他心裡那股說不清的躁意卻慢慢平復了下來。
林月月坐在相府的席位上,低著頭,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她袖子下的手一直在抖。她能感覺到太子的目光掃過這片區域。前世他就是這樣在宮宴上看中了她。她不能抬頭,不能讓他記住。
姜曉語坐下後,悄悄往蕭珩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對上他的視線。她沒躲,反而沖他笑了一下。
蕭珩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一下。
他想,就是她了。
皇帝在宮宴上例行賞賜了和親使團,卻遲遲沒有提賜婚的事。眾人都以為這和親公主會嫁給某位皇子,但聖意未明,誰也不敢多問。
直到宮宴進行到一半,蕭珩忽然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父皇,兒臣有一個請求。」
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林月月渾身僵硬。她太清楚這個場景了。前世蕭珩就是這樣當眾求娶她,皇帝當場賜婚。她死死抓住坐墊,指甲幾乎要嵌進去。
皇帝看著蕭珩,語氣不咸不淡:「說。」
蕭珩轉身,面向姜曉語的席位。
「兒臣想求娶和親公主,請父皇賜婚。」
滿殿譁然。
姜曉語正在咬一塊奶糕,聽到這話差點嗆住。她咳嗽幾聲,抬頭看向蕭珩。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清清楚楚,沒有一點猶豫。
「她願意嗎?」皇帝問。
蕭珩直接走到姜曉語面前,朝她伸出一隻手。
「你願意嫁給我嗎?」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姜曉語身上。她放下奶糕,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後把手放在他手心裡。
「願意啊。」
她笑得眉眼彎彎,腰間的銀鈴隨著起身的動作響了一聲。
蕭珩握緊了她的手。
林月月猛地抬頭,眼裡滿是不可置信。太子沒有看她。從始至終,他一眼都沒有看過她。她重生了,她逃開了,可命運卻把另一個人推到了那個位置上。她不知道自己是該慶幸還是害怕。她只知道,自己必須抓緊時間,在大婚之前,徹底離開太子的視線。
皇帝當場下旨,封和親公主姜曉語為太子妃,擇日完婚。
蕭珩牽著姜曉語的手回到自己席位,親自為她添了杯茶。
「你方才在驛館對我揮手了。」蕭珩低聲說。
姜曉語眨眨眼:「你怎麼知道?」
「聽見了你的鈴鐺。」
姜曉語故意晃了晃手腕上的鈴鐺,湊近他:「那我以後走到哪裡你都找得到我?」
蕭珩側過頭,看著眼前這張他認不清的臉,卻清清楚楚地記住了她得意又明媚的語調。
「找得到。」
宮宴散場時,林月月幾乎是小跑著離開大殿。她一路沒回頭,直到坐回自家的馬車,整個人才癱軟下來。逃開了。他真的沒有再注意到她。可為什麼心裡空落落的,好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她捂住臉,強迫自己不要想前世的事。
姜曉語回到驛館,拆了滿頭的辮子,正準備沐浴休息,忽然聽見窗外有動靜。她警惕地轉頭,看見蕭珩站在窗外。不對,應該是翻窗進來的。他站在她房間的窗邊,手裡還拿著一個油紙包。
「糖炒栗子。」他把油紙包放在桌上,「你今天在街上買的那個,我讓人又買了些。」
姜曉語愣了一瞬,然後笑出來:「你大半夜翻窗進來,就為了給我送栗子?」
「明日我讓御膳房給你做。」蕭珩說得自然,好像翻窗是什么正經事一樣。
姜曉語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他:「太子殿下,你是不是很閒?」
「不閒。」蕭珩抬手,把她鬢邊散下來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就是想來見你。」
「那現在見到了?」
蕭珩忽然往前一步,幾乎把她逼到桌邊,兩隻手撐在她身側,將她困在桌前。他低頭,鼻尖蹭過她的發頂。
「今天在茶樓,你在馬車裡買栗子,跟人討價還價。」他的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那時候我就想把你抓回東宮。」
姜曉語沒有退。她甚至又往前湊了湊,抬頭看他:「那你現在要抓我嗎?」
蕭珩盯著她,喉結動了動。
「等大婚之後,你跑不掉。」
「那就不跑。」姜曉語環住他的脖子,笑吟吟地說,「我本來就是來嫁你的。」
蕭珩的呼吸明顯重了幾分。他一把扣住她的腰,將她按進自己懷裡。銀鈴被擠壓著發出細微的響。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姜曉語靠在他胸口,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
「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