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日的清晨，維也納的空氣凝著比冬日寒冰更沉重的壓抑，街壘戰的血色消息在數小時內席捲全城，滲進每一條街巷。
首相閣下，維也納的局勢已經失控，這都是您的疏忽和縱容，導致的，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依舊端著慣常的冷靜姿態，指尖輕叩桌面，脊背挺得筆直，可眉間驟然加深的細紋，終究暴露了心底翻湧的焦慮，那是他執掌帝國權柄數十載，從未有過的慌亂。
先生們，女士們，不要慌亂，我們不是巴黎政府，帝國會很快平息亂局。
該死了，見鬼，你看看「昨日的流血已經將帝國推到了懸崖邊！」有人直言不諱，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急切，「若再執迷強硬鎮壓，全城乃至整個帝國的暴動，都將一發不可收拾！」
「皇帝陛下始終渾渾噩噩，根本無法主理朝政。」又一人沉聲開口，目光直直看向梅特涅，字字如錘，我的上帝，「首相，您那見鬼的政策——已經走到了盡頭。」
議事廳內的沉默更甚，梅特涅的唇線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線，卻遲遲未發一言。
而此時的維也納街頭，早已不是昨日的無序騷動。
工人們自發組織起「安全隊」，腰間別著鐵器、手裡握著木棍，在街壘附近徹夜巡邏，警惕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嚴防宵小之徒趁亂作惡，守護著屬於民眾的陣地。
大學生們則在各大廣場搭起臨時講台，年輕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慷慨陳詞呼籲成立代表民意的議會，
有人振臂疾呼廢除苛捐雜稅，有人字字懇切要求保障工人的基本生計，口號聲穿透街巷，撞在石牆上，又折向更遠的地方，喚醒著更多沉睡的人心。
連那些原本持觀望態度的中產階級，也終於放下顧慮，紛紛加入進來。
他們提著裝滿麵包、香腸的食籃，捧著包紮傷口的藥品，默默送到守在街壘的民眾手中，沒有過多言語，卻用行動站到了革命的一方。
城防軍的陣營里，也正醞釀著一場無聲的裂變。
許多士兵來自鄉間，家中的書信接連而至，字裡行間皆是饑荒的慘狀與苛稅的重壓，那些文字像針，扎破了他們被軍紀築起的冷硬外殼。
如今在街壘前與民眾對視，他們眼中再不是全然的防備與冰冷，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同情，還有藏在眼底的猶豫——他們的槍口，終究難對著同根同源的同胞。
很快，傳言便在軍中蔓延：數個連隊已暗中拒絕執行鎮壓的命令。
這消息讓城防軍高層如坐針氈，比起街頭林立的街壘，軍隊的分裂才是最致命的危機——一旦軍心潰散，維也納的秩序，便會徹底崩塌。
三月十五日，城北的工業區，新一輪的衝突驟然爆發。
一家紡織廠的廠主無視罷工浪潮，執意要強令工廠開工，甚至放言要解僱所有參與抗爭的工人。
消息一出，數百名工人與家屬迅速聚集，將工廠圍得水泄不通，喊著要廠主出來，與工人代表平等談判。
不多時，廠主的馬車碾著石板路駛來，見此情景，他臉上滿是傲慢與不屑，不僅斷然拒絕談判，還厲聲命令隨行護衛驅散人群。
衝突一觸即發，護衛的馬鞭狠狠抽在幾名工人身上，鞭痕瞬間紅腫凸起，現場的怒火被徹底點燃，秩序轟然失控。
工人們怒吼著衝進工廠，將轟鳴的織布機盡數搗毀，又把倉庫里的棉紗搬上大街，一把火點燃。
熊熊烈焰竄上半空，赤紅的火光映紅了城北的半邊天，也照亮了更多人眼中的決心，越來越多的人從街巷裡走出，匯入抗爭的人群，火光里，他們的身影成了最堅定的戰旗。
梅特涅的猶豫不決，讓帝國政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權力真空。朝堂之上，各派勢力暗中角力，爭得面紅耳赤：一方主張立刻召開國民議會，吸納民意以安撫民心；另一方則死守皇權，唯恐讓步會引致皇權旁落，最終釀成地方割據的惡果。
混亂的局勢里，皇帝的顧問們輪番進言，絞盡腦汁想要尋一條兩全之路——既能平息街頭的怒火，又能保全哈布斯堡的帝制。
可他們終究慢了一步，維也納街頭的怒火，早已容不得半分拖延，每一日的表面平靜，都是對革命者的考驗，也是風暴來臨前的蓄力。
入夜，街頭的街壘旁，火堆依舊熊熊燃燒，跳動的火光映著守夜人的臉龐。
他們圍坐在一起，有人借著火光低聲唱起家鄉的歌謠，曲調溫柔，卻藏著不屈的力量；有人默默擦拭著手臂上的傷口，血漬混著泥土，卻不見半分退縮。
布爾曼縱身站在街壘的高處，目光望向遠處皇宮的方向，那裡的燈火依舊璀璨，卻早已沒了往日的威嚴。他的聲音穿透夜色，堅定而有力：
「今天，我們守住了街口；明天，我們要讓整個帝國聽見我們的聲音。」
人群陷入短暫的靜默，隨即，一聲響亮的應和響起，緊接著，無數聲音匯聚在一起，齊聲吶喊，那聲音震徹夜空，傳得很遠很遠，仿佛在向整個哈布斯堡帝國宣告——這場席捲維也納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三月十六日，維也納的怒火終於迎來了總爆發。首相府邸內，梅特涅依舊在猶豫徘徊，遲遲拿不出任何決策；帝國議會裡，議員們吵作一團，各執一詞，混亂不堪；貴族們則緊閉家門，躲在宅邸的深處瑟瑟發抖，生怕革命的怒火燒到自己身上。
而城外的民眾，早已紅了眼，他們攥著武器，喊著口號，向著維也納的城牆發起了猛烈的進攻。
石彈砸在城牆上，長矛刺向守兵，嘶吼聲、兵器碰撞聲、城牆的震動聲，交織成一曲悲壯的戰歌。
此時的維也納衛戍部隊指揮官，德維希·馮·奧爾斯佩格伯爵，尚在睡夢之中，便被一陣急促的呼喊驚起——軍隊譁變了！
數萬名衛戍士兵，早已不願再向同胞揮刀，紛紛放下武器，或是加入民眾的隊伍，或是四散離去。
偌大的軍營，最終只有三千名士兵，在副手的拼死帶領下死守，可這微薄的力量，很快便被憤怒的民眾團團包圍，成了孤懸的孤島。
喊殺聲震天，民眾的攻勢愈發猛烈，在無數人的合力衝擊下，那道守護了維也納數百年的城牆，終究抵不過民心的怒火，轟然傾頹。
維也納城牆，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