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之後,蘇清和臉上那點維持了整通電話的笑意便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
他靠在病床上,白色的枕頭襯得他臉色有些發青,手背上還扎著輸液針,透明管子裡一滴一滴往下落著冰涼的液體。
昨天那場應酬,他確實喝得太多,對方是合作方的大股東,酒桌上推杯換盞,他本可以找個理由少喝一些,但那天晚上他忽然很想喝醉。
於是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胃裡像被火燎過一樣翻湧,最後他急性胃出血,被緊急送來了醫院。
沈知意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一直在處理工作文件,間或抬頭看一眼輸液瓶還剩多少。
蘇清和打電話的時候她沒出聲,手指停在鍵盤上,安靜地等著。
等他把手機放下,她才站起身來,從保溫袋裡取出還溫著的粥,打開蓋子,走到床邊,拿起勺子想要餵他。
蘇清和偏了一下頭,沒有讓她餵。
他自己伸手接過來,手指因為輸液有些涼,開玩笑似地道:「我傷的是胃,又不是手。自己可以。你去歇著吧,陪了我一晚上,也累了。」
沈知意收回手,退後半步,卻沒有離開。
她站在床邊,沉默了一會兒,這才鼓起勇氣道:「蘇總,我能不能問您一個問題?」
蘇清和抬起頭看她。
沈知意垂下眼,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我總覺得……自從那天答謝宴之後,您好像一直在似有若無地疏遠我,還有就是,我們現在……算什麼關係?」
蘇清和握著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最近確實在做一些夢。
可奇怪的是,醒來的時候卻總是記不清具體內容,只覺得胸口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尖銳痛意。
仿佛在夢裡,他曾經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這近乎讓他窒息。
而每次面對沈知意,他總有一種奇異的、矛盾的拉扯感。
一方面覺得應該靠近她,另一方面又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他分不清這種感覺的來源,只能下意識地遠離。
這對沈知意並不公平,他也知道。
「抱歉,」他開口,聲音帶著病後的沙啞,「是我最近狀態不太好,跟你沒有關係。」
「沈秘書。」蘇清和張口,想說分手,卻好似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壓制著,迫使他說不出那兩個字。
他擰著眉,只好道:「至於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彼此,都暫且先考慮清楚,好嗎?」
沈知意怔然地看著蘇清和。
隨後她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委屈與失落:「好的,蘇總。」
她勉強勾出一抹笑,「那您先好好休息,我就先出去了。」
隨後,沈知意匆匆拿起桌上的包,轉身離開。
門在她身後合攏。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輸液管里液體滴落的聲音。
蘇清和嘆了口氣。
——
沒有蘇清和的生活,對宋明昭而言,就像是習慣了用右手寫字的人忽然被要求換到左手。
起初總是會下意識地伸錯手,寫著寫著才反應過來,一筆一畫都是彆扭的。
再後來,她拿左手寫字,就跟右手一樣了。
她到現在還是偶爾會忘記晚上睡覺前要喝牛奶,會忘帶鑰匙被鎖在門外,會發現冰箱裡的酸奶過期了好幾天。
但她慢慢戒掉了晚上喝牛奶的習慣,也找到了一家開在巷口的早餐店,終於能吃到自己滿意的早餐。
老闆是個話不多的大姐,做的煎餅又脆又香,每天早上排隊的人很多,她為了能吃上,不得不提前十分鐘起床。
她通過不斷的試錯和同事們的推薦,也找到了很多家好吃的外賣,手機里存了很多個常點的美食店,換著吃,再也不會餓著肚子翻半小時軟體決定不了吃什麼。
工作上也越來越順手,周會上被批的次數肉眼可見地減少了,偶爾還能在謝逾點評完之後悄悄在心裡說一句「哼,囂張什麼,我遲早會比你還厲害」。
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拆開重裝了一遍,這個過程必然不會太輕鬆,卻也絕對沒有想像中的困難。
科技展覽會那天,會場比預想中更熱鬧。各個展位的燈牌亮成一片,音響里循環播放著低沉又有節奏的背景音樂,參觀者穿梭在展區間,三三兩兩地停在感興趣的展台前。
宋明昭和向晴負責的展位在展廳主通道中段,位置不算最顯眼,但人流量不小。
宋明昭作為主講解人,一整個上午幾乎沒坐下來過,站在展位前一遍一遍地向參觀者介紹AI大模型在工業場景的應用,從技術原理講到實際案例,語速適中,語調平穩,偶爾還會根據對方的反應調整講解側重點。
向晴則負責操作演示設備,配合她的節奏切換畫面。
兩個人在美國出差時磨合出來的默契,這會兒剛好派上用場。因為前期準備得很充足,一切都在順利進行。
然而在距離下午場開幕還有十分鐘的時候,兩個人吃過午飯,重新開始模型時,卻發現不對勁了。
向晴有些慌亂,擰著眉試了一次又一次:「昭昭……參數好像對不上了。」
宋明昭正接過一個參觀者遞來的名片,聞言動作一頓。
她側過頭看向屏幕,向晴指著其中一組數據說:「這邊顯示的比例跟上午最後一輪演示記錄差了將近二十個百分點,我也沒動過參數。怎麼會這樣?」
宋明昭迅速走過去,點開日誌文件翻了兩頁。她的目光在時間戳上停住了。
改動的時間,恰好是午休期間,她和向晴一起離開展位去吃飯的那個小時。
媒體的鏡頭已經架好,台下各個公司的負責人陸續入場。
在場的人很多,不知為何,宋明昭在慌亂中,還是抽空掃了一眼坐在底下的謝逾。
男人坐在台下,長腿交疊,側過身隨意聽著旁邊的人交談,氣勢凌厲又冷淡,一副不急不躁的樣子。
在這種節骨眼要是出了差錯……
宋明昭閉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恢復了平靜。
「把主模型切成備用的離線演示包。」她的聲音低而清晰,「我上台之後,你等我說到實際案例部分的時候再切回同步畫面。參數對不上的那組數據先不用,我用口述替代。」
向晴愣了一下,手指停在鍵盤上方:「備用包我們只測試過一次——」
「測試過一次就夠了。」宋明昭已經拿起了話筒,側過頭沖她笑了一下,「它不會出意外的。向晴姐,請相信我們這些天的準備。」
對上宋明昭篤定的眸光,向晴也跟著冷靜下來。
隨即便有些懊惱。
好歹也工作過好幾年了,怎麼遇到問題要比一個剛出來的小丫頭還慌張。
宋明昭轉身走上台,燈光打在她身上,場館裡嘈雜的人聲逐漸安靜下來。她站在講台後面,目光掃過台下的面孔,然後開口,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展廳。
她講的是AI智能手臂在精密裝配場景中的應用。
語言流暢、邏輯清晰,每一個環節都銜接得自然,穩穩地穿過全場。
觀眾的目光跟著她的引導在屏幕上移動,沒有人察覺參數曾經對不上,也沒有人知道她此刻手心裡全是汗。
台下,謝逾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聽著她的講解,他微眯起眼,眼底划過一絲凌厲。
一直等台上的宋明昭順利講解完畢,台下如期響起熱烈地掌聲,他才側過頭,低聲對旁邊的Iris說了一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