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宋明昭表現得非常「正常」。
以往她會刻意不吃蘇清和做的早餐，回家以後也會刻意躲開跟他的相處。但這幾天，她幾乎是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以前的狀態，坐在餐桌前吃他做的早餐，只是不再嘰嘰喳喳地跟他說自己這些天做了什麼。
似乎沒有了恨，於是連同愛也消失不見了。
這種「正常」讓蘇清和感到不安。
他想找她好好聊聊，好幾次話到嘴邊，觸及到那雙平靜得像湖面一樣的眼睛，就又咽了回去。
他莫名地感覺到害怕。
情緒的天平似乎徹底翻轉了。
如今坐立難安、反覆思索的人，變成了蘇清和。
他感覺到他和宋明昭之間的關係像一根緊繃了太久的絲線，稍不注意，就會在某個不起眼的瞬間崩斷。
答謝宴當天，宋明昭穿了一條鵝黃色色的長裙，頭髮挽成低髻，露出線條乾淨的脖頸，看上去很是明媚活潑。
原本這場答謝宴只需要她和蘇清和出席，但沈若蘭興致勃勃地也跟來了。
她要去親眼看看那個「未來兒媳婦」。
宋明昭剛到宴會廳門口，就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擁抱箍了個結實。
「妹妹！好久不見，可想死你火樂哥了！」
秦爍熱情地攬著她的肩膀，黃色捲髮，笑得像只大型金毛。
宋明昭好不容易從他懷裡掙出來，扯了扯被揉皺的裙擺：「火樂哥，我也想你。」
「你就嘴巴甜吧！」秦爍屈指彈了一下她額頭，「我喊你好幾次你都不出來，群里找你你也不回。」
宋明昭笑著打哈哈，目光卻不自覺地越過秦爍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那個人身上。
謝逾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剪裁利落，襯得他整個人修長挺拔。他正端著酒杯跟旁邊的人說話，側臉在宴會廳的暖光下輪廓分明，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自從上回在機場不歡而散之後，他在公司遇到她時，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不刻意冷淡，也沒有多餘的靠近。
謝逾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過頭來，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自然地移開了。宋明昭也收回視線，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直到沈若蘭從後面走過來，一眼就看到了謝逾。
「誒呦，你是……小逾吧？」語氣裡帶著許久未見的驚喜。
早些年她跟謝逾的母親周婧是手帕之交，後來謝觀國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周婧離婚出國，兩個人就漸漸斷了聯繫。此刻看到故友的兒子，沈若蘭自然高興。
謝逾轉過身來，看見沈若蘭，臉上換了一副溫順又禮貌的笑容：「沈阿姨好。這麼多年了，您還是這麼年輕。」
沈若蘭被誇得合不攏嘴，關切問道：「你媽媽身體怎麼樣？我們都好多年不見了。」
「我媽身體很好，前兩天還念叨您呢。」謝逾笑起來，話接得滴水不漏，「本來早該登門拜訪的，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沈若蘭拉著他又聊了好一會兒，謝逾始終含笑應對，一副乖巧後生的模樣。
宋明昭站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在心裡撇嘴：人模人樣的，還挺會裝。
沈若蘭聊了一陣，餘光瞥見站在一旁百無聊賴的宋明昭，眼珠一轉，忽然話鋒一轉：「對了昭昭，你小時候跟小逾關係可好了！你老在家念叨他，還總是跑去他家找他，回來以後還跟我們說他長得帥要嫁給他呢！」
宋明昭萬萬沒想到戰火會突然燒到自己身上。
她感受到謝逾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耳根騰地一熱：「媽，你別胡說！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記得了，我總能替你記得嘛。」沈若蘭理直氣壯。
她湊到宋明昭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補了一句：「你不是要談戀愛，要找男朋友，我看這個就挺帥的，好好把握。」
說完，她拍了拍宋明昭的肩膀，轉身拉著蘇清和就走了。
「走，你跟我去拜訪一下沈小姐。」
蘇清和自然沒有說不的權利，他被沈若蘭拽走之前，還往宋明昭的方向看了一眼。
留下一臉通紅的宋明昭，和站在她面前、嘴角微挑的謝逾。
宋明昭此刻只想快速逃離現場。
謝逾卻往前邁了半步，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倒是沒想到，Stella小時候對我的印象這麼好，真是讓人受寵若驚。」
「……是吧。」宋明昭看他一臉欠揍的樣子，就忍不住想找回場子，「小時候還挺可愛的，誰知道長大以後就變成那樣了呢。」
「變成哪樣了？」
謝逾頂著一張人神共憤的臉，緩緩躬身湊近她，精緻的五官毫無保留地印入她眼中。他微微偏頭，語氣無辜：「長殘了？應該沒有吧？小時候還想嫁給我，為什麼現在這麼討厭我呢，宋明昭。」
離得太近了。
宋明昭對上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只覺得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雖然沒有長殘，但也是——」
她面不改色地移開目光，淡淡吐出四個字：「金玉其外。」
說完這句，宋明昭轉過身，快步走了。
一旁的秦爍湊過來，好心提醒謝逾：「妹妹罵你敗絮其中呢。聽著開心嗎？」
謝逾自然聽懂了宋明昭的言外之意。
他緩緩直起身，隨後淡淡地瞥了秦爍一眼，語氣輕飄飄的：「好歹我還是金玉其外。你呢？兒童臉配兒童身材，可以直接去念幼兒園小班了。」
秦爍感覺自己被扎了一刀：「……你你你，我跟你拼了。」
秦大公子的一生順遂又得意，最不能提的有兩點。
一是他是娃娃臉，臉型決定一切，看著絕對算不上頂帥。
二是他只有179，不到一米八。
宋明昭穿過人群去找陸其漫。
中途路過宴會廳中央的時候，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一瞬。
沈若蘭正帶著蘇清和站在沈知意和她父母面前，兩家人圍著說話，氛圍熱絡又融洽。
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麼，沈知意兩頰泛起淺淺的粉色，低下頭抿著嘴笑。
蘇清和站在她旁邊，臉上同樣帶著笑。
宋明昭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轉身繼續往前走。
說完全沒感覺是假的。
但她確實比以前進步了很多，已經能控制住自己的目光，也能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了。
宋明昭，做得好。
她在心裡給自己鼓勁。
宋明昭在角落的露台邊找到了陸其漫。
陸其漫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禮服，撐著下巴坐在欄杆旁邊，整個人像一朵被霜打過的小花。
她看到宋明昭走過來，勉強扯了一下嘴角：「昭昭。」
「怎麼了？」宋明昭在她旁邊坐下來。
「我聽說……沈家已經給知書哥哥找好聯姻的人選了，是盛家的大小姐。」陸其漫的聲音悶悶的，「我大概沒戲了。」
宋明昭仔細回想了一下那個夢。
在她的夢裡，沈知書跟什麼盛家大小姐從來沒有交集。
她拍了拍陸其漫的手背，安慰道：「不一定的。興許只是說說，還沒定下來呢。」
陸其漫撐著下巴，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大廳：「希望如此吧。」
夜風從露台外面吹進來，吹動兩個人的裙擺。
兩個人就在這兒安靜待了許久，直到秦爍找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