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昭深吸一口氣，在心裡把謝逾翻來覆去罵了八百遍。
面上卻仍然維持著微笑：「謝逾哥說笑了，我就是突然看到Leon先生，覺得特別崇拜，過來要個簽名。」
「要簽名？」謝逾低頭看了一眼她手機上還沒來得及退出的微信界面，「順便還要了個微信？」
宋明昭：「……」
她恨不能把這人的嘴縫上。
Leon坐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卻並沒有開口解圍的意思。
宋明昭決定不再搭理謝逾，轉頭對Leon說：「李昂先生，那數據的事就麻煩您了。我先回去了，不打擾你們用餐。」
Leon點了點頭，笑著道：「不麻煩，昭昭。回頭聯繫。」
那聲「昭昭」叫得自然又親切，謝逾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李昂，李昂回之以一抹極淺的微笑。
宋明昭轉身回了自己的桌子，三個室友齊刷刷地用八卦的眼神盯著她。
米朵第一個忍不住：「什麼情況啊昭昭，那個大帥哥跟你搭話了，你們認識啊？」
季笙也跟著起鬨：「就是啊，認識也不跟我們說，害黛青要微信要了個空。」
宋明昭解釋道：「是我新來的上司，剛來還不到一個星期，不熟。」
頓了頓，又補充一句：「真的，我們兩個連微信都沒有。」
「這樣啊……那你拿到Leon的微信了？」
「嗯。」宋明昭彎出一抹笑，「他答應等一下把數據發給我。」
——
另一邊。
李昂一邊翻看宋明昭的朋友圈，一邊漫不經心地開口：「Ewan，這就是你特意讓我來京大演講的原因？」
謝逾靠在椅背上，語氣淡淡的：「我記得是京大校長郵件聯繫的你，跟我有什麼關係。」
李昂聳了聳肩：「我本來不想過來，是你強硬派我過來的。」
「原來如此，我說京大有誰在呢。」Leon點開宋明昭朋友圈的其中一張照片。女孩笑得熱烈又燦爛，眉眼間全是張揚的光彩。
李昂端詳了幾秒，語氣裡帶著不可思議，「Your pretty girl is here.你一直放在錢包夾層里的女孩，你的靈感繆斯，你的此生摯愛，你的——」
謝逾不耐地打斷他：「你哪來那麼多的形容詞？想辭職去當語文老師我成全你。」
「別老拿炒魷魚威脅我，Ewan。」李昂不受影響，繼續挖苦，「可惜你們看上去並不熟，她好像不太喜歡你。」
謝逾微笑：「好巧，我也不太喜歡你。」
「你怎麼不追呢？」從小在國外長大的李昂不太明白謝逾的想法，「她明顯不知道你愛慕她已久。」
「誰說我要追她。」
謝逾頓了頓，又開口：「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明白了，你們中國人講究時機。」李昂打了個響指，「所謂timing。」
謝逾已經不想跟這個死老外交流了，淡淡道：「數據我到時候微信發你。」
「你為什麼不直接發給她？」李昂頓了幾秒，忽然又開口，語氣換上了那種英國老錢派的mean味腔調，「不會吧，Ewan，你還沒有她微信？」
謝逾：「……是她沒有我的微信。」
頓住幾秒，謝逾又拿出手機，當著李昂的面把他給刪了，從容道：」現在你也沒有我微信了。「
李昂：「……」
——
剛聚餐回到家，宋明昭就收到了來自Leon的數據。
數據整理得比她想像中還要精準高效。該有的指標一個不落，甚至連時間序列的對齊方式都按照學術論文的標準做了預處理，根本不需要她再進行冗雜地進一步分析。她盯著屏幕上那一行行數據，眼眶都有點發熱。
這哪裡是數據，這分明是救命稻草。
她終於畢業有望了。
感謝完畢，她立刻打開論文文檔，開始重新搭建模型框架。
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屏幕上的數字一行一行地往外跳。宋明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連時間都忘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口傳來敲門聲。
「進。」她頭也沒抬。
門被輕輕推開，蘇清和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來。他看了一眼滿屏的代碼和散落在桌面的草稿紙，把牛奶放在她手邊，溫聲道：「都這麼晚了，還不打算睡覺？」
宋明昭搖了搖頭，手指還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今晚可能睡不了了，我要改論文。」
「需不需要我幫忙？」
「不用。」宋明昭終於抬了一下頭，語氣認真，「我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完成。你去睡吧，不用擔心我。」
蘇清和沒動，低頭看著她的發頂。片刻後，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什麼時候答辯？」
「下周五。」宋明昭抬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要過來看我答辯嗎？」
「當然。」蘇清和笑了笑，「我什麼時候缺席過你人生的重要場合？小時候你闖了禍被請家長，去的都是我。」
宋明昭卻不想讓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她皺了皺鼻子，強調道：「闖禍是小時候的事，我現在已經長大了。」
蘇清和又揉了揉她的頭，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再長大也是我妹妹。」
宋明昭最討厭聽到這句話了。
誰想要一直當蘇清和的妹妹。
她不是已經在十八歲跟蘇清和表過白了嗎？
她不想當他的妹妹，想當他情妹妹！
蘇清和看她年紀小，壓根就沒有把她鄭重其是的表白當真。
她猛地甩開蘇清和的手，不滿道：「對，我長大了。只有我未來的男朋友才可以摸我的頭，你以後別摸了。」
說完，她把蘇清和推到門外，腦袋一縮，連人帶椅子轉回去，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我要寫論文了，別打擾我！」
蘇清和站在門外，望著自己被甩開的手，緩緩擰緊了眉。
小姑娘到底是長大了，心思越來越讓人摸不透了。
他無奈搖頭。
宋明昭奮戰了一整晚，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才堪堪完成了論文的一大半。她趴在桌上眯了不到一個小時，鬧鐘就響了，只好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爬起來去上班。
到了公司，小喬一看見她就嚇了一跳。
「昭昭，你怎麼了？」小喬誇張地捂住嘴，「我的美少女昭昭去哪兒了？現在這個灰白一張臉的老巫婆是誰？」
宋明昭抱著電腦，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有氣無力地嘟囔：「美少女昭昭已經被論文這個妖妃吸乾了精氣……」
「你趕緊喝杯咖啡醒醒神！」小喬把她按到工位上，遞過來一杯美式，「等一下周會上可別睡著了，Ewan會殺了你的。」
宋明昭想到謝逾那張惡劣的臉，原本混沌的神思瞬間清明了幾分——但也僅僅是幾分。
周會開始後，台上的同事正對著PPT講解模型解析。那些複雜的架構圖和公式密密麻麻地鋪滿屏幕，配上主講人平鋪直敘的語調，對此刻的宋明昭來說，無異於高中時期聽語文老師講之乎者也。
她的腦袋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
眼皮像有千斤重，一閉，就再也睜不開了。
世界變得模糊而遙遠，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人聲，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
忽然，一道男聲穿透了那片棉花，緩緩落入耳中——
「宋明昭。」
宋明昭猛地睜開眼。
她茫然地環顧四周。會議室里已經空了，投影儀也關了，只剩下幾個同事還在收拾筆記本。而她面前，正對著謝逾那張饒有興致的臉。
宋明昭一瞬間清醒過來，下意識地站起身，嘴裡已經開始往外蹦詞：「各位好，我是CV組的Stella。本周我構建的模型是——」
一旁的小喬趕忙拉住她，哭笑不得：「你在瞎嘀咕什麼呢？周會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宋明昭愣愣地眨眼。
「嗯。」小喬一邊拉著她往外走，一邊壓低聲音，「你睡了快半小時，我都不知道開會的時候有多替你擔心，生怕謝總喊你上去做匯報。不過幸好，謝總好像沒注意到你，一直在認真聽Iris匯報……」
宋明昭被小喬拉著往前走，腦子裡還是一片漿糊。她處於將醒未醒的混沌狀態，懵懵懂懂地點著頭，心裡卻忽然閃過一絲異樣。
她想起謝逾剛剛看她時那個饒有興致的眼神。
像看一隻在課堂上偷偷打盹被抓個正著的貓。
他……真的沒注意到她睡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