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奉旨巡鹽,三日後抵達江南。」
陸瑾把剛抄來的官報放在桌上,封住安和香鋪的府衙差役已經撤走一半,陳知府的人卻在各處碼頭加查船契。
沈清辭看完官報,沒有去問巡檢署會不會提前核驗帳頁。
「念安今日能不能坐車?」
白芷正在替孩子診脈。
「熱已經退了,短途可以,不能吹風,也不能再受驚。」
陸衡看向她。
「你想把孩子送去哪裡?」
「城外別院。」
沈清辭起身打開櫃門,將念安的衣物與藥包取出。
「今晚從後門走,不用陸家車馬,先到藥材行,再換船出城。」
陸瑾攔在櫃前。
「攝政王的巡鹽隊伍尚未過江,你此時送走孩子,只會讓暗衛更快追上去。」
「留在陸宅,他可以直接進門。」
「王府來查的是鹽案。」
沈清辭把小衣疊進竹籃。
「王府暗衛查了念安半個月,蕭玄夜為何親自南下,表兄當真不明白?」
陸衡抬手讓陸瑾退開。
「清辭,巡鹽要過府衙和南埠,攝政王未必會來陸家。」
「他會。」
這兩個字落下後,屋中沒人再勸。
念安坐在床上,懷裡抱著修好的紙船。
「娘親,那個王爺是壞人嗎?」
沈清辭系竹籃的手換了兩次位置。
「念安不必見他。」
「他會抓娘親嗎?」
「不會讓他抓。」
念安掀開被子,光腳踩到床沿。
阿蠻連忙替她穿鞋。
「小姐才退熱,不能往地上跑。」
「我要和娘親一起。」
「誰也沒說把你單獨送走。」
阿蠻給她穿好鞋,又把紙船塞回懷中。
「真要走,奴婢背著你,省得你走兩步便喊腿短。」
念安抱住她的脖子。
「腿以後會長。」
「等你長到能自己跑,咱們也不必藏你了。」
沈清辭將竹籃重新打開,又一件取出裡面的衣物。
陸瑾看著她。
「不走了?」
「表兄說得對,現在出城會留下車轍和船契,青鴉已經盯住陸宅,臨時轉移瞞不過他。」
陸衡坐到桌邊。
「那便留在夾間,多加護院。」
「夾間已經用過,王府的人若搜,一定先查舅父書房。」
「攝政王總不能無故搜商戶內宅。」
沈清辭把陸宅院圖攤開。
「他無需搜,只要讓暗衛守住前後門,看哪間屋子送孩子用的飯食,便能找到念安。」
陸瑾問道:「你準備怎麼混淆?」
「陸家後院所有五歲以下的孩子,今晚統一搬去西院,乳母與照看孩子的婆子一併換居。」
沈清辭在院圖上圈出三處。
「西院住四個,南院住三個,東院留兩個,每日辰時與申時換一次院子。」
陸衡沒有立刻答應。
「族中孩子多,來回搬動容易生病。」
「只在院內換居,不出陸宅,每處都添炭盆,孩子自己的衣被跟著走。」
「念安也跟著換?」
「明面上跟著。」
沈清辭點了點書房旁的小庫房。
「換院時讓錢嬤抱著空被出去,念安留在這裡,入夜再與知微換屋。」
陸瑾問道:「王府暗衛若記得她的模樣呢?」
「這些日子她沒有出過正門,青鴉只隔窗看過一次。」
念安從阿蠻懷中探出臉。
「他手上有月亮。」
沈清辭看向她。
「什麼月亮?」
念安捏住紙船兩側,沒有繼續說。
阿蠻替她答道:「小姐那日看見灰衣人腕上有一道舊傷,回來便說困,奴婢當時沒聽明白。」
沈清辭走到她面前。
「彎月形的傷?」
念安點頭。
「和我的小月亮一樣彎。」
沈清辭解開她左肩衣領,看過那塊月牙胎記。
「他看見你的胎記了嗎?」
「沒有,我藏進被裡了。」
「還有誰見過他腕上的傷?」
「知微姐姐在吃糕,沒有抬頭。」
沈清辭將衣領繫到最上面一顆扣子。
「從今日起,不許再提月亮,也不許靠近窗。」
念安仰頭看她。
「那個人是爹嗎?」
阿蠻手裡的鞋襪掉回床邊。
陸衡與陸瑾都沒有開口。
沈清辭蹲下身,扶住孩子肩膀。
「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
念安捏了捏自己的衣角。
「他的手和我的肩一樣,娘親看見後也怕。」
「傷痕相似,不能證明什麼。」
「哦。」
念安沒有追問,把紙船遞到她面前。
「娘親手涼,拿這個。」
沈清辭接過紙船,掌心壓住船腹,沒有再提轉移之事。
院外傳來管事通報,裴長安從巡檢署回來,正在堂等候。
沈清辭讓白芷陪著念安,自己帶陸瑾去見他。
裴長安的衣擺沾著路上塵土,桌上的茶沒有動。
「巡檢署把十日核驗改成了五日,梁家三處鹽倉也已貼封。」
陸瑾問道:「因為攝政王要來?」
「巡檢使今早收到鹽政司急函,限他在王駕抵達前交出初驗結果。」
裴長安將公函抄件遞給沈清辭。
「官報一出,陳知府先放了安和香鋪,又命梁家不得轉運藥材,南埠今日已經扣下兩條梁家船。」
沈清辭看過抄件。
「梁伯鈞不會坐著等查。」
「他派人去了京城。」
「查誰?」
「陸清。」
裴長安取出另一張商路回報。
「梁家京中商號昨日領了兩份路引,問的都是陸家外甥女為何多年沒有回侯府。」
陸瑾看向沈清辭。
「他們查到永寧侯府了?」
「還沒有查實。」
裴長安把回報推近。
「梁家只知道你是陸衡外甥女,曾在京中生活,又帶著一名幼女,順著陸家姻親查下去,遲早會碰到沈家。」
沈清辭把抄件折好。
「攝政王南下,梁家不敢再動鹽案證據,便要查我的身份,拿別的把柄換活路。」
「你若現在轉移念安,梁家的人反而能順著動靜確認。」
「所以不走。」
裴長安問道:「陸夫人方才準備過?」
「準備過。」
「王府能壓住府衙和梁家,此時應當比城外安全。」
沈清辭抬眼看向他。
「裴公子覺得攝政王可信?」
「裴某隻認眼前局勢,巡鹽旨意能逼巡檢署辦案,也能讓梁家不敢滅口。」
「他壓住梁家之後,便會來查我。」
「你與王府究竟有什麼舊怨?」
沈清辭沒有回答,只把陸宅院圖交給陸瑾。
「今晚按圖換院,所有孩子的名字重新記冊,冊上只寫乳名,不寫生辰。」
裴長安看出她不願再談,也沒有追問。
「梁家去京城的人,我會讓裴氏書鋪盯著。」
「不要攔。」
「為何?」
「攔了便會讓梁家確認京城有線索,只需看他們接觸誰,送了什麼禮。」
沈清辭把官報收進袖中。
「若碰到永寧侯府,立刻遞信回來。」
同日傍晚,梁伯鈞坐在梁家後廳,面前擺著巡檢署新貼的封倉文書。
梁二爺站在桌旁,袖中還藏著被搜走腰牌後的補領憑據。
「攝政王親自來,舊三倉的事壓不住了。」
「壓不住便換一樁事查。」
梁伯鈞拿起陸家近年的商契。
「陸清的戶籍是後來補的,三年前以前沒有她的出貨記錄,一個帶著孩子的寡婦,憑什麼一進陸家便能管商盟?」
「她是陸衡外甥女。」
「陸衡的妹妹嫁進京城,夫家姓沈。」
梁伯鈞翻到商契末頁。
「去查永寧侯府近年死過幾個女兒,有沒有失蹤的婦人。」
「侯府與太后沾親,咱們的人未必進得去。」
「先找舊仆。」
梁伯鈞將一張銀票壓進信封。
「內宅里的人認銀子,也認舊主,問得隱晦些,只說江南有個寡婦冒認侯府親眷。」
信在第二日送到京城。
梁家商號的人沒有登侯府正門,只在后街尋到一名放出府的舊仆。
舊仆原先跟在沈清婉院中,年紀大了才被家人接走,聽見梁家要查陸氏親眷,起初只肯搖頭。
來人把銀票推到茶碗底下。
「那婦人二十來歲,京城口音,眉眼生得溫順,身邊還跟著一個三歲幼女。」
舊仆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她叫什麼?」
「陸清。」
「夫家呢?」
「自稱守寡,從不提亡夫。」
舊仆將茶碗放回桌上,銀票沒有再往外推。
「江南哪一處?」
「南埠陸家。」
舊仆低頭算過孩子的年歲,起身時撞翻了身後的木凳。
「這事我答不了你。」
來人按住銀票。
「那便請能答的人來。」
舊仆望向永寧侯府的方向,半晌才開口。
「二小姐若聽見這話,今晚便會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