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半步投誠

2026-09-13 12:09:15 作者: 清寧小記
  「夫人怎麼會在這裡?」

  周嬤退到牆邊,袖中的木盒碰上磚面,發出一聲輕響。

  沈清辭看向她的袖口。

  「裡面裝的是退熱藥,還是讓念安再睡一夜的東西?」

  周嬤把木盒取出來,放到牆根。

  「老奴沒有收。」

  「東西在你手裡。」

  「那人強塞的,老奴原本想拿回去交給夫人。」

  阿蠻從晾布架後走出,拔刀挑開盒蓋。

  裡面放著兩包藥,一包標著退熱,另一包沒有寫字。

  「無字這包又是什麼?」

  周嬤看見阿蠻,再朝身後的染坊看去。

  青鴉已經封住另一側出口,屋中密探不敢從原路離開,只能藏在裡面等候。

  「夫人早就安排好了。」

  「從你跪在念安床前求一夜時,我便知道你要來見人。」

  沈清辭沒有去看染坊。

  「嬤現在有兩條路,回陸宅說清楚,或者與裡面那個人一同去府衙。」

  周嬤靠著牆滑跪下去。

  「老奴若說了,京里的孩子便活不成。」

  「你繼續瞞著,他便能活?」

  沈清辭把那半張牢獄信紙遞到她面前。

  「太后扣了他多久?」

  周嬤沒有伸手。

  「八年。」

  「犯了什麼罪?」

  「他沒有犯事。」

  周嬤抹過臉,掌心沾了一片水痕。

  「當年老奴替太后辦差,他在宮外當值,無意中看見不該看的東西,後來便被關進了內獄。」

  「看見了什麼?」

  「老奴不知道,他不肯告訴我。」

  「太后用他逼你來江南?」

  「起初只讓我盯著陸家,查夫人的來歷,後來又讓我把懷孕的婦人和接生婆都記下來。」


  周嬤抬起頭。

  「老奴傳過夫人進城的日子,也傳過小姐的年歲,可老奴從未想過要她的命。」

  阿蠻用刀背撥開無字藥包。

  「今日她燒得昏睡,你還敢說沒害她?」

  「那人說只是讓孩子睡沉,驗過胎記便會離開。」

  「你信了?」

  「老奴不敢不信。」

  阿蠻將藥包重新封好。

  「你不敢違背他們,便拿小姐去賭?」

  周嬤沒有辯解,額頭抵在磚地上。

  「老奴認罪。」

  沈清辭蹲下身,把牢獄信紙放回她膝前。

  「認罪救不了你兒子,也換不回念安今日受的苦。」

  「老奴任夫人處置,只求夫人不要把此事鬧到京城。」

  「事到今日,你還想替太后遮掩?」

  「太后一旦知道老奴敗露,牢里的人撐不過明日。」

  周嬤抓住那半張紙。

  「夫人也有孩子,您該明白……」

  「正因為我有孩子,才不會原諒你。」

  沈清辭扶著牆站起。

  「你為了自己的兒子給念安下藥,我若看在你可憐便放過,往後誰都可以拿一段苦衷來害她。」

  周嬤抬起臉。

  「那夫人為何還來見老奴?」

  「因為你還有用。」

  沈清辭將舊燈提起來。

  「今晚送官,你背上謀害幼童的罪名,太后為了滅口,也會先殺你兒子。」

  「另一條路呢?」

  「繼續替她傳信。」

  周嬤撐著地面坐直。

  「夫人要老奴做雙面暗樁?」

  「你還不配。」

  沈清辭示意阿蠻收起藥盒。

  「從今日起,你能傳什麼,何時傳,必須由我決定,敢多一個字,我便把你與密探往來的證據送入巡檢署。」


  「太后會察覺。」

  「那要看你怎麼寫。」

  「夫人當真能救我兒子?」

  「眼下不能。」

  周嬤抓著信紙的手鬆了些。

  「那老奴憑什麼信您?」

  「憑我沒有哄你。」

  沈清辭轉身往巷外走了兩步。

  「你若想聽承諾,我可以說三日便救他出獄,可你信嗎?」

  周嬤沒有回答。

  「留在太后手裡,你兒子早晚會成為棄子,替我做事,至少我會查清他關在哪裡,由誰看守。」

  沈清辭回頭看她。

  「我只能給你一個機會,能不能等到救人的那日,要看你值不值得救。」

  周嬤扶牆起身。

  「老奴若不選呢?」

  「阿蠻會送你去府衙。」

  「裡面的人怎麼辦?」

  「那是王府暗衛的事。」

  染坊後牆傳來瓦片落地的聲響。

  藏在屋中的密探已經發現青鴉,正試圖越過後牆。

  青鴉沒有追到巷口,裡面很快傳來短刃碰地的動靜。

  周嬤朝後看了一眼。

  「若他被王府抓住,今晚的事瞞不住。」

  「所以你得在他開口前,把信送出去。」

  沈清辭將一張折好的空紙放進她手中。

  「回陸宅寫,寫完仍走昨日的路。」

  周嬤捏住紙邊。

  「寫什麼?」

  「女嬰病重,胎記未見,陸清與裴氏往來密切,鹽案帳頁由裴長安排送入巡檢署。」

  阿蠻聽完便看向沈清辭。

  「姑娘為何把裴公子牽進來?」

  「裴家已經在鹽案中,太后遲早會查。」

  沈清辭繼續道:「與其讓她盯著念安,不如讓她先去查裴家和鹽案。」

  周嬤問道:「若太后認定裴公子與夫人合謀,會不會直接殺他?」

  「裴氏是江南清流,裴長安已有官學與商戶作證,太后不會在此時動他。」

  「她會讓人盯住裴家。」

  「我要的便是這個。」

  周嬤將空紙收進袖中。

  「老奴寫完這封信,夫人便肯查我兒子?」

  「明日我會讓陸家京中商號查內獄近八年的送飯名冊。」

  沈清辭朝她伸出手。

  「能查到多少,我不保證。」

  周嬤看著那隻手,沒有握上去,只將藏在衣襟里的佛珠取下,放在她掌心。

  「這是宮中傳信的憑物,珠子裡藏著太后身邊馮秉筆的記號。」

  阿蠻拿過佛珠,對著燈逐顆查看。

  其中一顆木珠底部有一道細縫,用銀針撬開後,裡面掉出一張捲起的紙條。

  紙條只寫著一個驗字。

  「你一直隨身帶著?」

  「每次收到命令,舊字便要燒掉。」

  周嬤把半張牢獄信紙也交了出去。

  「這是今日才送來的,收押印是真的。」

  沈清辭將兩樣東西分開收好。

  「你今晚只走了半步,離投誠還遠。」

  「老奴明白。」

  「從明日起,念安的吃食與藥,你不得再碰。」

  周嬤閉了閉眼。

  「老奴應下。」

  回到陸宅時,念安已經退熱。

  孩子睡得滿頭是汗,白芷替她換過裡衣,左肩月牙胎記露出一角。

  周嬤站在屏風外,沒有再往裡走。

  沈清辭拉好衣領,抱著念安坐了片刻,才去外間看周嬤寫信。

  「女嬰病重四個字寫得重些。」

  周嬤換了一支筆。

  「若寫得太重,太后可能會命人直接帶走孩子。」

  「她不確定胎記,不會讓人強闖陸家。」

  「為何?」

  「祭河暗箭與鹽案已經驚動巡檢署,孩子若在這時失蹤,陸家會把報案文書全送去官學。」

  周嬤補完前半封信。

  「陸清與裴氏往來密切,要寫到哪一步?」

  「寫裴長安替我送帳,陸家商盟也受裴家照看,旁的不添。」

  「太后最忌清流與王府聯手,她可能懷疑裴氏投了攝政王。」

  「讓她懷疑。」

  沈清辭用鎮紙壓住信角。

  「你還要另寫一句,王府暗衛已入江南,陸清有所察覺,近來不敢讓女嬰見外人。」

  周嬤抬頭。

  「這話傳出去,王府也會知道您怕他們。」

  「他們早就知道。」

  「夫人為何還要落在紙上?」

  「有些話讓暗衛親眼看見,比我派人解釋管用。」

  周嬤寫完最後一行,將信封進藥方袋。

  「這一封送出後,太后會再催。」

  「她催一次,你便來問一次。」

  「若她讓我親自驗胎記呢?」

  「告訴她,念安病後起疹,白芷不許旁人靠近。」

  周嬤放下筆。

  「拖不了多久。」

  「拖到攝政王府與太后的人互相牽制便夠了。」

  子時前,藥方袋從廢井後的牆縫送出。

  負責接信的人不是染坊密探,取走後沒有停留,沿水巷去了城南客舍。

  青鴉沒有攔他,只在客舍後窗等到燈火熄滅。

  屋中人照例將密信抄出一份,原件裝入信鴿竹管,副本留給江南聯絡人查驗。

  窗紙被銀片挑開時,守信的人已經睡沉。

  青鴉取走副本,看完後重新放回,只換了其中一張相同大小的空紙。

  陸清已察覺太后暗樁。

  陸清懼王府暗衛。

  裴氏與鹽案牽連漸深。

  青鴉將三句記入密報,又補上念安今日被藥物催熱,現已無礙。

  信鴿在天亮前飛離江南。

  三日後,京城攝政王府收到連報。

  蕭玄夜看完鹽政巡檢署壓案十日的文書,又拆開青鴉送來的密信。

  「太后的人給孩子下藥?」

  玄七站在書案前。

  「藥量不足以傷命,目的是驗左肩胎記,陸清已經將暗樁反用。」

  「誰准青鴉讓人把藥送進陸宅?」

  「他發現時已經遲了。」

  蕭玄夜把密報翻到背面。

  「密探抓到了嗎?」

  「跑了一個,另一個身上沒有身份憑物,只能確認與宮中舊弩有關。」

  「廢物。」

  玄七垂首聽著,沒有替青鴉辯解。

  蕭玄夜指腹停在陸清懼王府暗衛幾個字上,許久沒有翻頁。

  「她見過王府暗衛?」

  「青鴉進陸宅送過船冊,陸清當日便轉移了女童。」

  「青鴉露了令布?」

  「應當沒有。」

  「那她怎麼認出的?」

  玄七沒有答案。

  書案旁放著沈清辭失蹤後留下的舊冊,紙頁已經翻過多次。

  蕭玄夜抽出其中一張。

  那是王府青字營的值守記錄,沈清辭從前住的院落外,每夜都有暗衛換防。

  她見過令布,也記得青字營的暗紋。

  「備馬。」

  玄七抬頭。

  「王爺要進宮?」

  「讓鹽政司把江南積壓的官鹽案全部送來,再請一道巡鹽旨意。」

  「朝中正盯著邊軍,王爺此時離京,太后必會阻攔。」

  蕭玄夜將江南地圖鋪到案上。

  「她已經把手伸到孩子身上,本王還留在京中等她下一封信?」

  「屬下這便安排青字營南下。」

  「本王親自去。」

  玄七看向地圖上標出的陸宅。

  「以什麼名義?」

  蕭玄夜按住南埠二字。

  「巡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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