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香鋪即日起停業候查。」
府衙差役將封條拍在鋪門上,門內尚有幾名等藥的婦人,藥包剛稱到一半,掌柜不敢再遞出去。
吳三娘擋住封條。
「查什麼?」
領頭差役展開文書。
「聚集商戶擾亂祭河,散發鹽案摘錄煽動百姓,未經府衙准許私贈藥物,三項並查。」
「安和香鋪贈藥已有半年,府衙從未說過不許,今日梁家告狀,你們便來封門?」
「吳掌柜若有話,去公堂上說。」
「鋪里還有病人等藥,先讓她們拿走。」
差役按住藥櫃。
「封存之物一件不許動。」
一名婦人抱著孩子站起來。
「我家孩子昨夜咳到天亮,藥錢已經交了。」
「去別家抓藥。」
「別家同樣的藥貴二十文,我去哪兒湊?」
門外圍了不少人,差役不敢動手趕,只將封條壓緊。
沈清辭從後堂出來,把已經稱好的藥交給婦人。
「這幾包是封鋪前抓好的,藥錢由我退給諸位,往後十日所需,也由安和香鋪承擔。」
領頭差役伸手來攔。
「陸夫人,文書已經下了。」
「文書寫的是即日起停業,沒寫收走客人已經買下的東西。」
沈清辭將收藥籤遞給他。
「每包都有時辰與掌柜畫押,差爺可以核對。」
「你若強行送藥,我只能請你去府衙。」
「可以,先讓等藥的人回去。」
幾名婦人抱著藥包離開,圍在門外的人也沒有散。
領頭差役收回手。
「午時前清點完藥材,鋪中所有帳冊都要封存。」
「鹽案帳冊不在香鋪。」
「有沒有,查過才知道。」
吳三娘要開口,沈清辭先把庫房鑰匙交了出去。
「差爺慢查,每拿一件都請列冊,少一錢藥材,陸家也會去府衙討說法。」
消息傳回陸宅時,幾名族老已經坐在正堂等候。
陸衡剛進門,年長族老便將手杖往地上一放。
「當初收留清辭,我們沒有攔,如今梁家要封陸家鋪子,鹽政巡檢署又遲不結案,此事不能再拖。」
陸瑾把巡檢署的十日文書放到桌上。
「核驗尚未結束,族叔急著做什麼?」
「十日夠梁家封幾間鋪子?」
另一名族老翻開陸家的出貨冊。
「香鋪今日停業,藥材行明日也可能被查,陸家上百口人的生計,不能全壓在一個外姓女子身上。」
陸衡抬起手。
「清辭是我外甥女,不是外人。」
「她如今用陸清的名字做生意,出了事卻要陸家擔著,算哪門子的自家人?」
沈清辭坐在下首,沒有接這句話,只讓阿蠻取來商盟帳冊。
族老看見厚冊,抬手推開。
「今日不談帳,談切割。」
「切割什麼?」
「安和香鋪由你自己擔,商盟也由你退出,陸家只認舊有船隊與商號。」
「然後呢?」
族老捻著袖口。
「陸家向梁家賠禮,撤回鹽價摘錄,不再追查舊三倉。」
陸瑾忍不住站起。
「紙船里查出了官鹽帳,梁家還派人半路搶證,眼下讓陸家賠禮?」
「證據入了巡檢署,自有官府查辦,陸家商戶何必出頭?」
沈清辭打開商盟帳冊,翻到梁家斷供前一頁。
「去年陸家從梁家手中進鹽七千六百斤,每斤多付四文,船過南埠另收二文。」
族老沒有看帳。
「商路向來如此。」
「前年只收三文,三年前收兩文。」
「鹽路漲價,各家都一樣。」
「陸家香料船在梁家碼頭壓過十七日,藥材壞了四成,賠銀由誰出的?」
堂內無人接話,沈清辭又翻一頁。
「陸家若退出商盟,七家退契商戶會立即回梁家,梁家恢復斷供,再將鹽價提到原處。」
年長族老敲了敲手杖。
「那也比拖著全族陪你擔罪強。」
「陸家向梁家低頭,他們就會放過船隊嗎?」
「至少還有商量的餘地。」
「梁家要的從來不是賠禮。」
沈清辭把舊年進貨冊與今日封鋪文書並排放下。
「安和香鋪倒下,藥材行無人分貨,陸家的船只能運香料,梁家再扣一次碼頭,商號便要借銀周轉。」
陸衡接過帳冊,按著數目算過。
「若鹽貨恢復舊價,陸家每月多出近三百兩。」
「還未算船期與壞貨。」
沈清辭轉向幾名族老。
「切割之後,梁家會先收回商盟,再斷陸家的低價鹽,最後壓船隊。」
「你怎知他一定會這樣做?」
「梁家已經做過一次。」
陸瑾把七張退契帖攤開。
「七家退契當日,梁家便許了三成鹽貨,條件是與陸家斷契。」
一名族老翻過退契帖。
「商場爭利,誰家不使手段?」
「所以陸家退讓一步,對方便會再逼一步。」
沈清辭取出一份抵押契書,放到族老面前。
「十日之內,安和香鋪與商盟若有虧損,由我名下分紅補足。」
族老掃過契書末尾。
「你的分紅能補多少?」
「陸家香粉鋪三成,藥材行兩成,還有商盟往後半年的分利。」
「若仍然不夠呢?」
「江南別院與兩處鋪面一併抵押。」
陸衡抬手按住契書。
「那是你母親留下的產業,不能押。」
「舅父收留我與念安時,也押上了陸家。」
「那不一樣。」
「在族老看來,都一樣。」
年長族老拿起契書。
「你要用自己的產業,換陸家陪你再撐十日?」
「十日後若巡檢署給不出結果,族中再議去留。」
「若梁家這十日繼續封鋪呢?」
「商盟各家共擔貨路,陸家不開正面衝突,只守現有鋪面。」
「官差上門怎麼辦?」
「按文書查,按清單交,不給他們留下拒查的罪名。」
族老捏著契書,沒有立刻答應。
沈清辭又取出安和香鋪近半年的分紅冊。
「香鋪被封一天,損失多少,帳上都有。」
「你連這個也押?」
「我既要陸家堅持,便不能只讓陸家出銀。」
陸衡看著契書上的印記。
「清辭,你可以把分紅押進來,別院不能動。」
「沒有足夠的抵押,族老不會點頭。」
年長族老終於抬起臉。
「十日之後,不管結果如何,都要重新議過。」
「可以。」
「這十日內,陸家不再主動招惹梁家。」
「可以。」
「念安不得離開陸宅,免得外頭再拿孩子做文章。」
沈清辭的手停在契書旁。
「她本就不會出門。」
族老將契書遞給陸衡。
「那便落族印,十日期限,從今日算起。」
印泥剛送上來,後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錢嬤扶著門框,衣襟上還沾著打翻的水。
「夫人,小姐發熱了,白芷姑娘請您快回去。」
沈清辭已經起身。
「何時起的熱?」
「方才還在吃糕,轉眼便趴在桌上,怎麼叫都睜不開眼。」
阿蠻跟著衝出正堂。
「午膳是誰送的?」
「廚房送來,老奴親自驗過,知微小姐也吃了,沒有事。」
沈清辭跨進夾間時,白芷正用濕帕替念安擦額頭。
孩子蜷在薄被裡,呼吸發重,臉頰燒得發紅,木兔還抓在手中。
郎中收回診脈的手。
「受驚後又見了風,熱來得急,先退熱,再看今夜會不會發汗。」
沈清辭坐到床邊。
「她今日沒有出門,也沒有開窗。」
郎中重新按過脈。
「也可能吃了不合的東西,孩子脾胃弱,一點藥性便能引熱。」
阿蠻立刻轉身。
「奴婢去查午膳。」
「飯菜全部封住,碗筷與剩水都不許倒。」
沈清辭摸過念安頸後,掌心碰到一層熱汗。
念安睜開眼,認出她後往懷裡靠了靠。
「娘親,困。」
「先睡,我在這裡。」
「紙船呢?」
「收在櫃中,沒有破。」
念安抓住她的衣袖,眼皮又合上。
白芷取來退熱湯,剛要喂,阿蠻已經從廚房回來,手中托著一塊沾灰的舊布。
「飯菜都驗過,知微小姐吃的是同一鍋,只有藥爐旁的炭灰不對。」
白芷用竹片挑開灰堆,裡面混著幾粒沒有燒透的藥渣。
「這不是念安平日用的止咳藥。」
沈清辭看向郎中。
「能讓孩子發熱嗎?」
「眼下分不清,得先洗淨藥渣,再逐樣辨認。」
阿蠻把舊布放到案上。
「奴婢問過廚房,今日沒有人在那裡煎新藥。」
「藥爐由誰收拾?」
「廚房婆子說,早上的藥由周嬤親手煎,炭也是她添的。」
門帘外傳來藥盤碰上木框的輕響。
周嬤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剛送來的退熱藥,鞋邊沾著同藥爐旁一樣的細灰。
她看見案上的藥渣,端盤的手向下沉了半寸。
沈清辭替念安蓋好薄被,抬眼看向門外。
「嬤來得正好,這碗藥先別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