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件今日必須送走。」
裴長安將三封公函放到南埠值房長案上,最上面一封蓋著鹽政巡檢署的收文印,約定午後接驗舊帳。
陳知府坐在案後,手邊放著府衙新發的禁行文書。
「昨夜城中接連報拐騙幼童,城門需查來往車馬,鹽案證物暫緩一日。」
韓啟拿起禁行文書,只看了兩行。
「昨日你催我開閘,今日又要封路,大人究竟怕什麼出去?」
「本官是在護帳。」
「把帳留在南埠,便能護住?」
梁二爺站在門邊,身後跟著兩名梁家帳房。
「舊帳只剩一頁,紙邊又被陸家侍女弄破,貿然送往巡檢署,路上若再有缺損,誰來擔責?」
沈清辭坐在側席,將一張白紙鋪開。
「二爺既擔心缺損,便當場拓印。」
「拓本可以偽造。」
「那便由府衙與漕運共同驗墨,書院留一份,南埠留一份,原件送巡檢署。」
梁二爺朝陳知府拱手。
「陸清只是商婦,憑什麼安排官案證物?」
裴長安提起筆,在白紙上寫下第一頁編號。
「此法由裴某提出,陸夫人只在旁聽,二爺還有何話?」
「你們早就串通好了。」
「梁家若不放心,可以派帳房監看,不許碰原件。」
陳知府看向桌上的封袋。
「拓印需要揭封,昨日三方所蓋封泥便會損壞。」
韓啟取出半枚鐵櫃鑰匙。
「開櫃時三方都在,揭封后重新落印,誰也做不了手腳。」
「原件由誰送?」
「我。」
陳知府捻過禁行文書邊角。
「韓把總正在查劫押親兵一案,不宜離開南埠。」
「正因有人劫過我的親兵,才該由我送。」
沈清辭將城外路線圖推到桌心。
「原件由韓把總護送,裴公子同行,沿官道直入巡檢署。」
梁二爺嗤了一聲。
「陸家倒把官差都使喚上了。」
「二爺可以另派人護送。」
「梁家與此案有涉,派人跟去,豈不又讓你們說是搶證?」
「既然知道該避嫌,便請二爺留在南埠。」
梁二爺按住案角。
「你有什麼資格留我?」
韓啟將佩刀放到禁行文書上。
「劫人案尚未結,二爺本就不得離城,這是知府大人親口下的令。」
梁二爺轉頭去看陳知府,後者沒有替他開口。
裴長安取出備好的薄紙與墨粉。
「原件拓兩份,一份交書院保管,一份留在南埠鐵櫃。」
沈清辭補上一句。
「再將能辨出的字抄成摘錄,分送昨日到過河岸的商戶。」
陳知府抬頭。
「案情尚未查清,怎可任由百姓議論?」
「商戶已經親耳聽見陳府三成,此時收口,只會讓他們添上更多內容。」
「你這是借民怨逼官府。」
「民婦只把他們聽過的字照實寫下,旁的一句不添。」
梁二爺冷笑。
「陸家最擅長拿婦人堵路,今日還要拿幾句殘帳煽動商戶。」
沈清辭將摘錄推到他面前。
「二爺可以逐字查,哪句有假,當場划去。」
梁二爺沒有伸手。
辰時三刻,鐵櫃在三方見證下開啟。
裴長安揭開封條,將舊帳頁移到白布上,兩名書院學子隔紙拓印,韓啟與府衙書吏分別查驗。
陳知府重新蓋印時,又問了一次。
「巡檢使若認定此頁不足為證,你們準備如何?」
裴長安接過封好的原件。
「那便請他寫明不足之處,再按他說的查。」
梁二爺站在一旁。
「若查無此帳呢?」
韓啟系好封匣上的繩結。
「梁家那六十三隻紙船還在,我一隻一隻拆。」
午前,護送證物的車馬從南埠出發。
韓啟帶了八名親兵,裴長安與兩名學子坐在後車,封匣由韓啟親自看守。
城門盤查拖了兩刻鐘,守門差役將每輛車的輪軸都驗過,唯獨沒有查梁家同刻出城的藥材車。
韓啟坐在馬上,抬手指向前方。
「為何梁家的車先放?」
守門人翻著路引。
「藥材急送巡檢署下轄的官倉,耽擱不得。」
「誰簽的路引?」
「知府衙門。」
韓啟看了一眼藥材車離開的方向。
「派兩個人跟著,不要靠近。」
隊伍出了城,官道前半程仍有商旅往來。
過了十里亭,前方一輛裝柴的板車橫在路中,車軸斷裂,旁邊站著四名等候幫忙的漢子。
韓啟抬手令車隊停下。
「把路讓開。」
一名漢子走到馬前。
「差爺搭把手,車上都是柴,挪不開。」
「你們四個人挪不開,等官差來了便能挪?」
那人朝後車看了一眼。
「官爺人多。」
話音落下,路邊林中射出兩支短箭。
韓啟側身避開,第一支箭釘在馬鞍後側,第二支直奔後車的封匣。
一粒石子從林後飛出,箭身偏向路旁,沒入樹幹。
「護匣!」
親兵圍住後車,攔路的四名漢子立刻從柴堆下抽出短棍。
林中卻先傳出一聲悶響,一名蒙面人從坡上滾下,手中還握著三槽短弩。
另一處腳步剛起,青鴉已經從樹後截住來人。
對方短刀刺向他腹側,被他扣住手臂拖入林後。
青鴉沒有追趕剩下的宮中死士,只將地上的毒弩踢進草叢,隨後掠上坡頂。
官道上的梁家打手失了暗中接應,仍朝封匣衝來。
韓啟抽刀劈斷一根短棍,親兵從兩側合圍,將四人全部按倒在地。
其中一人袖中掉出梁家藥倉的腰牌。
韓啟用布包起腰牌,又走到樹下拔出那支三槽短箭。
「這兩撥人不是一路。」
裴長安從車後下來,衣擺沾了泥。
「攔路的人帶梁家腰牌,林中的弩手卻用宮中舊弩。」
「梁家只想搶帳,林里的人要人命。」
韓啟翻過蒙面人的手,虎口與腕側都留著練短弩的厚繭。
「他同祭河那日的弩手出自一處。」
「方才是誰打偏了箭?」
韓啟看向坡頂,只見草葉留著被踩過的痕跡,出手的人已經不在。
「先把活口帶走,繼續趕路。」
裴長安望了一眼林後。
「有人替我們攔了宮中死士,卻把梁家的人完整留給你抓。」
「他想讓這樁案子繼續查下去。」
韓啟把三槽短箭收入證物袋。
「也在告訴我們,盯著帳頁的人不止梁家。」
未時過半,護送隊伍抵達鹽政巡檢署。
巡檢使沒有立刻升堂,只讓屬官把裴長安請進後廳,韓啟與親兵則被留在外院候驗。
後廳茶案旁擺著一封梁家拜帖,落款是梁伯鈞,日期就在三日前。
裴長安坐下後沒有飲茶。
「大人早知我們今日會來?」
巡檢使將拜帖收入抽屜。
「南埠出了祭河鬧帳一事,本官自然有所耳聞。」
「梁伯鈞也來過?」
「伯鈞與本官相識多年,年節常有書信往來,他來問鹽路何時恢復,並無不妥。」
裴長安將封匣放到案上。
「他是否提過舊三倉夾牆?」
「裴公子今日是送證物,還是審本官?」
「晚輩只想知道,大人看見陳府三成四字,會不會先入為主。」
巡檢使取出公印,驗過封條。
「殘頁所記未必是本地官鹽,陳府也未必指陳知府,須查歷年倉冊與鹽引。」
「要多久?」
「十日。」
裴長安將拓本與紙屑一同遞上。
「紙頁取自梁家祭船,缺口與舊三倉殘紙相合,人證與物證都在,何須十日?」
「鹽案牽涉多倉多船,不能憑百姓吵鬧便草率結案。」
「十日之內,梁家足以毀掉余帳,收買紙紮匠,再將西倉清空。」
巡檢使蓋好證物接收印,將封匣推給屬官。
「本署會發文封存相關倉庫,裴公子不必多慮。」
「梁伯鈞若再來,大人還會與他在後廳喝茶嗎?」
巡檢使端起茶盞。
「裴家是清流門第,更該懂官場規矩。」
「晚輩懂規矩,所以才問。」
「原件既已入署,你可以回去了。」
裴長安沒有起身。
「請大人出具十日核驗文書,寫明封存哪些倉庫,傳訊哪些證人,由何人保管帳頁。」
巡檢使放下茶盞,瓷蓋磕在杯沿。
「你信不過本官?」
「鹽路上的人,晚輩如今只信落在紙上的字。」
門外屬官送來空白文書,巡檢使提筆寫下十日之期,卻沒有列明傳訊名單。
裴長安接過文書,看見案角放著一枚梁家商船通關牌。
那牌上的紅繩未舊,背面還留著巡檢署剛蓋不久的放行印。
巡檢使順著他的視線,將通關牌收入袖中。
「十日後,本官自會給你們答覆。」
裴長安折起文書。
「那便請大人記住,今日入署的不止一張帳頁。」
「還有什麼?」
「南埠所有商戶都拿到了摘錄。」
巡檢使握住茶蓋的手停在杯口。
裴長安起身行禮。
「十日之內,原件若有損,滿城人都知道少了哪二十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