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間屋能藏孩子,便讓她們查哪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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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把紙移到燭火上,待火舌卷過字跡,才鬆手丟進銅盆。
阿蠻看向床榻,念安翻了個身,小手還抓著被角。
「姑娘要把小小姐送去哪裡?」
「舊帳房。」
沈清辭起身取出櫃中的薄斗篷,又將床邊常用的撥浪鼓遞給錢嬤。
「舊帳房連著西庫,平日只有胡帳房過去取舊冊,窗外是陸家的內牆,她們即便進宅,也不會先查那裡。」
周嬤站在桌旁,沒有動。
「偏院空下來,她們進門便會察覺。」
「所以偏院不能空。」
沈清辭看向錢嬤。
「明日從外院找一名身量相近的婦人,抱著裹好的枕頭在窗下走兩回,午後請大夫來一趟,藥照舊煎。」
錢嬤抱緊撥浪鼓。
「若有人要進屋看呢?」
「便說孩子受了風,見不得外客。」
阿蠻把短刀往腰後移了移。
「真闖進來怎麼辦?」
「周嬤去攔。」
屋內幾人都看向周嬤。
周嬤的手從桌沿收回。
「姑娘還肯讓我守偏院?」
「京里的人認得你。」
沈清辭將念安的舊襁褓放進她手中。
「她們若見你守在門外,便會認定孩子還在裡面,你不必替我攔多久,只需看清她們來了幾人,從哪裡進宅。」
「若她們逼我交人呢?」
「告訴她們,搜宅要等漕運衙門的文書。」
周嬤低頭看著襁褓。
「她們不會聽。」
「那便讓她們以為你仍在替京中辦事。」
沈清辭走到她面前。
「你可告訴她們,孩子肩頭的印記還沒有看清,冒然動手,會壞了娘娘的安排。」
周嬤抬起頭。
「姑娘留我到今日,便是為了這句話?」
「留你,是因你還沒有把路走絕。」
沈清辭沒有再看她,俯身抱起念安。
孩子睡得沉,臉頰貼在她頸側,手指抓住衣帶後便沒鬆開。
阿蠻接過斗篷,將母女二人裹嚴。
「奴婢先去舊帳房查一遍。」
「你守裡面,外頭留給護院。」
沈清辭停了一下。
「若宅中起亂,不許抱念安出來,除非我親自去接。」
阿蠻立刻搖頭。
「姑娘在外頭,奴婢怎能只守屋子?」
「她們要的是念安。」
沈清辭把孩子交進她懷裡。
「你守住她,便是在護我。」
阿蠻低頭碰了碰念安的額頭,轉身往西庫方向走。
周嬤跟到門口。
「姑娘,宮裡的人既準備借搜宅動手,公倉那邊也不會安穩。」
「所以今夜要先查公倉。」
外院書房內,陸瑾已經換上了窄袖衣袍,肩傷處重新纏過布帶。
陸衡見沈清辭進門,先把倉房值守冊推過去。
「韓啟加了四名漕兵,梁家的人進不去,阿瑾今夜過去也只能在外頭看。」
「我不進倉。」
陸瑾點了點冊上的名字。
「昨日守門的漕兵說,梁家小廝送追加名錄時,另有兩名腳夫替羅小吏搬過木牌,我去找那兩個人。」
沈清辭問道:「人還在南埠?」
「一個今早沒去做工,另一個在貨倉後頭看夜車。」
「誰告訴你的?」
「昨日替咱們卸貨的船工。」
沈清辭把倉房圖移到燈下。
「你帶幾個人?」
「兩個護院,再帶一名認得腳夫的船工。」
「不能帶陸家護院。」
陸瑾抬眼看她。
「為何?」
「梁家正等著說陸家縱火滅證,你帶著陸家的人靠近貨倉,出了事便說不清。」
「我總不能一個人去。」
陸衡接過話。
「從商行找兩個常跑夜貨的夥計,衣裳換成腳夫的,不帶陸家燈牌,也不碰倉門。」
沈清辭指向倉後的排水溝。
「只問那名腳夫,昨日梁家小廝何時到倉,羅小吏何時換號,問完便走,不許搜身,也不許扣人。」
陸瑾記下位置。
「若他肯作證呢?」
「送到韓啟的值房。」
「韓啟若不肯保他呢?」
「先問他願不願意活著。」
沈清辭合上值守冊。
「他若只收了幾兩銀,未必肯替梁家認私鹽的罪,梁家讓羅小吏離城,下一步便會清理見過木牌的人。」
陸瑾把短棍塞進袖中。
「我明白。」
「還有一事。」
沈清辭叫住他。
「見到火,不許進去。」
陸瑾朝她看了一會兒。
「你認定今夜會出事?」
「她們等著漕運搜宅,便要先讓私鹽案落到陸家頭上,公倉里的鹽包若查清,搜宅便沒了由頭。」
陸瑾推門出去。
「我只帶人,不救貨。」
夜過亥時,南埠只剩貨倉門前兩排燈籠。
陸瑾繞過堆船索的矮棚,在倉後找到了那名腳夫。
那人蹲在牆根吃冷餅,看到來人便把餅塞回懷裡。
「今夜沒有陸家的貨,你們找錯地方了。」
陸瑾停在兩步外。
「昨日二十七號箱換牌時,你在倉里。」
腳夫往兩邊看了看。
「我只搬貨,不認號。」
「梁家小廝給了你多少銀?」
「你胡說什麼?」
腳夫起身便走,商行夥計橫過扁擔,堵住了窄路。
陸瑾沒有上前。
「羅小吏留下明州路引,人卻未必去了明州,梁家若要把鹽包的罪推乾淨,你猜下一個失蹤的是誰?」
腳夫伸手推扁擔。
「我沒碰鹽包。」
「那便說清你碰過什麼。」
陸瑾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
「你替韓把總作證,這銀給你家裡,你若繼續躲,明日梁家只需說鹽包是你放的。」
腳夫盯著銀票,喉結動了兩回。
「我只換過木牌。」
「誰讓你換的?」
「羅小吏。」
「原先二十七號掛在哪只箱上?」
「周家的醃貨箱。」
陸瑾追問道:「陸家的空箱原號是多少?」
腳夫剛要開口,倉後傳來木板落地的響動。
一股煙從倉牆上方翻出,守倉漕兵隨即敲響銅鑼。
「走水了,開門取水!」
腳夫轉身就跑。
陸瑾追出幾步,前方堆放的空筐已經燒了起來,火順著棚頂鋪開的油布往貨倉後門爬。
商行夥計拉住他。
「公子,方才說了不能進去!」
「證人跑進去了。」
陸瑾抬袖擋住煙,撞開半掩的木門。
腳夫倒在過道旁,手指還扣著一塊倉牌,旁邊的油桶已經翻倒,油順著磚縫流向火處。
陸瑾彎腰拖住他的衣領。
「醒醒,誰讓你換牌?」
腳夫咳了兩聲,沒能開口。
屋樑落下一截燒著的木條,商行夥計衝進來幫忙,兩人拖著腳夫往外退。
倉門外已經聚起漕兵,韓啟帶人趕到時,火正燒到後牆。
「陸瑾?」
韓啟拔刀挑開擋路的木架。
「你為何在倉里?」
「找昨日換木牌的腳夫。」
陸瑾把人拖出門檻。
「他承認二十七號原本掛在周家貨箱上,陸家空箱的編號被人換過。」
梁家小廝從人群中擠出來。
「把總別信他,陸家人夜闖貨倉,火一起便把人往外拖,分明是來滅口!」
韓啟抬腳將他攔開。
「誰准你進漕運貨場?」
「梁二爺聽見走水,讓小人過來幫忙。」
「梁家消息倒快。」
陸瑾跪在地上探腳夫鼻息。
「人還活著,請大夫。」
韓啟命兩名親兵把腳夫抬去值房,又指向陸瑾。
「他也留下,火因查清之前不得離開南埠。」
梁家小廝還在喊。
「陸家畏罪縱火,倉里若燒掉封存鹽包,便再也查不清了!」
「鹽包不在這間倉。」
韓啟回頭看著他。
「昨日已經移入值房證物櫃,你怎知今夜該燒哪一間?」
小廝閉上了嘴。
火場外側傳來一聲喝罵。
「站住!」
阿蠻從暗巷追出,一腳踢翻正往碼頭跑的男人。
男人穿著腳夫短褂,落地後抬手摸向衣襟,阿蠻用刀鞘壓住他的手腕,從袖中抖出一枚細針。
韓啟走過來。
「你為何在這裡?」
「姑娘讓我送大夫過來。」
阿蠻踩住那人的衣擺。
「這人從倉後翻牆出來,袖裡藏針,方才還想往那名證人身邊湊。」
韓啟用布包住細針。
「梁家的人?」
男人咬著牙不答。
梁家小廝連忙退開。
「我不認得他,梁家貨棧沒有這個人。」
阿蠻盯著針尾的細孔,彎腰扯開男人的左袖。
手臂內側有兩點舊針痕,位置與周嬤傳信時所用的針孔相同。
她抬頭看向陸瑾。
「這不是梁家傳信的東西。」
半個時辰後,消息送回陸宅。
沈清辭坐在舊帳房外間,桌上擺著阿蠻帶回的細針。
念安隔著門板翻了個身,床腳發出一聲輕響。
周嬤認過針尾,手掌慢慢離開桌面。
「這是宮裡密探封信所用,針孔穿過蠟丸,藏在衣縫中,外頭摸不出來。」
沈清辭問道:「他們為何燒倉?」
「有人見過他們同梁家接觸。」
周嬤看著那枚針。
「梁家只想燒掉換牌的證詞,京里的人卻要將接頭的痕跡一併燒乾淨。」
院外腳步逼近,一名護院隔門稟報。
「姑娘,韓把總派人傳話,火場抓到的人服了毒,細針中空,裡頭原本藏的不是信。」
沈清辭抬手蓋住那枚針。
「藏的是毒。」
護院又道:「韓把總請姑娘天亮後獨自去南埠,他說有幾句話,只能當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