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路引未必是真的。」
裴長安看過漕兵送來的抄件,把原紙交回韓啟。
「羅小吏負責公倉編號,今日又恰好告假,若真要逃,不會把去處留在桌上。」
韓啟將路引收入證物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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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哪裡走,由漕運衙門查。」
「鹽包底泥牽涉官鹽倉,官學也會查。」
「裴公子可以查鹽課,不能帶走漕運的人證。」
兩人沒有再爭。
沈清辭領回其餘四家的貨,離開南埠時,碼頭上已經有人議論陸家空箱夾鹽。
周掌柜跟到馬車旁。
「陸夫人,今日雖查出封繩和泥不對,可船畢竟還扣著,外頭只會說陸家碰了私鹽。」
「周掌柜想退契?」
沈清辭沒有繞開這句話。
周掌柜搓了搓袖口。
「我同陸家無仇,也認安和香鋪做事講帳,可家中只靠一間小鋪吃飯,真被鹽鋪和漕運盯上,我熬不過一個月。」
「回去想清楚,明日到商行說話。」
「陸夫人不勸我?」
「契紙上寫了退法,你肯認損失,陸家便放人。」
周掌柜張了張口,最後只拱了拱手。
馬車回到陸宅,吳三娘已經等在外院。
桌上放著六封退契問詢,三封來自剛入盟的小商戶,另外三封只問退契要賠多少,還沒有落款。
「消息比咱們回得還快。」
吳三娘把其中一封推過去。
「梁家的人正在西街傳話,凡是三日內離開陸家商盟的,舊欠可以緩一個月,供貨照舊。」
陸衡翻到第二封。
「他們連小商戶欠多少銀都清楚。」
「這些鋪子從前都向梁家拿貨,舊帳在梁家手裡。」
沈清辭看過六封信。
「明日把所有簽過短契的人請來,不關門,也不攔人帶帳房。」
陸衡問道:「真讓他們退?」
「強留只會讓他們私下同梁家遞話。」
沈清辭將退契問詢交給吳三娘。
「今夜把每家的退契損失算清,再添上回梁家供貨後的價差和舊欠,三本帳分開擺。」
吳三娘道:「有人只怕官司,不在乎多賠幾兩。」
「那便讓他走。」
陸瑾坐在窗邊換藥,聽到這裡抬起頭。
「商盟剛立便散一半,梁家會把這件事傳遍江南。」
「留下十個遇事便跑的人,不及留下三個願意算帳的人。」
沈清辭看向他肩上的傷布。
「你今日不准再出門,南埠那邊交給裴公子和韓啟。」
阿蠻端著藥碗進來。
「這回姑娘發話了,你再偷偷出去,我便把外院門鎖上。」
陸瑾接過藥碗聞了聞。
「藥里放了多少黃連?」
「秦大夫說放三錢。」
「他開的方子只有一錢。」
阿蠻把蜜餞碟往旁邊移。
「多出的兩錢,治你不聽話。」
陸衡正在看退契冊,聽見這話咳了兩聲。
「藥方不能亂改。」
「奴婢沒改,逗他罷了。」
阿蠻把蜜餞放回陸瑾面前。
「喝完才許吃。」
念安由錢嬤抱在門外,聞見蜜餞香,伸著手往裡探。
阿蠻立刻蓋住碟子。
「小小姐不能吃這個,您昨日才咳過。」
念安看了看她,又轉向陸瑾,抬手指著藥碗。
「苦苦。」
陸瑾把藥一口喝完。
「你倒知道苦。」
念安拍了兩下手,又去抓阿蠻的衣領。
書房裡的緊繃散去片刻。
次日上午,十三家商戶到了陸家商行。
吳三娘把帳桌搬到正廳中間,每家面前都放著三張紙。
一名香料鋪主先開口。
「陸夫人,梁家說,只要今日退契,往後鹽路和藥路照舊,咱們都是小本生意,擔不起私鹽罪名。」
「鹽包仍在查,誰定了陸家的罪?」
「外頭都在傳。」
「傳話的人可肯到漕運衙門作證?」
那人撥弄著桌上的三張帳單。
「梁家做了多年生意,總不會拿自己的名聲亂說。」
吳三娘把第一張紙推到他手邊。
「你欠梁家四十三兩舊貨銀,回去後緩一個月,可利錢照算。」
「梁家答應少收一半利。」
「口頭答應,還是立了契?」
那人沒有回答。
吳三娘又推去第二張。
「你從陸家外縣貨路拿香料,每斤少七文,一個月能省九兩,回梁家後價錢恢復原數。」
「貨能進城,貴幾文也得認。」
「再看第三張。」
退契損失共計二十六兩,空餘船位銀八兩,已訂貨料的轉運銀五兩,未滿契期補銀十三兩。
香料鋪主盯了半晌。
「陸家眼下也沒有船可走。」
「扣的是一條船,外縣陸路仍在。」
沈清辭坐在上首,帷帽放在手邊。
「安和香鋪的香料已經由陸路進城,藥材也分批送到,梁家能扣南埠,扣不了城外三條官道。」
梁家放出的條件顯然沒有提過陸路。
幾名商戶互相詢問,坐在末位的兩家鋪主先翻開各自貨單。
「陸路運費貴多少?」
「香料每箱多十二文,藥材多十七文,三十箱以上可以少兩文。」
吳三娘答完,又取出安和香鋪的存貨冊。
「眼下鋪中有沉香末二十斤,藿香三十六斤,白芷二十八斤,若你們缺貨,可以先按原價領,十日後再結銀。」
一名藥油鋪主看著存貨數目。
「陸家肯賒?」
「只給簽過短契的人,數量按近三月進貨均數,不許多領。」
沈清辭把存貨冊翻到簽印處。
「陸路新貨七日後到,若誤期,安和香鋪按日減價。」
那人拿起退契紙,又放回桌面。
「我不退,先領五斤白芷。」
另一家香料鋪也跟著開口。
「沉香末給我留三斤。」
先前說要回梁家的商戶敲了敲帳單。
「你們眼下有貨,自然不怕,等存貨用完,陸路若也被查呢?」
「官道驗的是路引和貨單。」
陸衡接過話。
「誰要扣貨,誰便按文書辦事,梁家能去漕運倉塞鹽,總不能在每輛陸車裡都塞一包。」
廳門外傳來書童通報。
「裴公子送來官學告示。」
來人沒有入廳,只把抄件交給門房。
陸瑾展開一看。
「官學與漕運共同查驗南埠鹽包,只查鹽包來源和公倉出入,不追查同船普通貨主。」
廳中幾人立即圍過來。
吳三娘把抄件貼到正廳外。
「裴氏名帖和官學印都在,誰怕受牽連,自己看清。」
周掌柜站在人群後,看完告示才把退契問詢撕成兩半。
「我的醃貨已經領回,陸家的船若暫時不能走,下一批便改陸路。」
先前搖擺的三家又有兩家收起退契單。
最後一人仍在契尾按了手印。
「我認賠,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擔不起這份險。」
沈清辭讓吳三娘驗過銀數,當場還了原契。
那人走到門邊,回頭看了正廳一回。
「梁家還說,誰繼續留在陸家商盟,往後買鹽要加三成。」
周掌柜罵道:「官鹽有牌價,他們憑什麼加三成?」
「城南鹽鋪都聽梁家的。」
沈清辭拿起官學告示。
「這句話是誰傳給你的?」
「梁家貨棧的夥計,西街幾家都聽見了。」
「肯不肯寫下來?」
那人搖頭。
「我已經退盟,不想再沾這件事。」
「吳掌柜,把他的退契銀減二兩。」
退盟商戶停在門檻邊。
「為何減?」
「你帶來的消息值二兩。」
沈清辭讓人取回銀封。
「梁家若再傳話,你只需記住時辰和地點,不必替陸家作證,也不必同他們爭。」
那人接回二兩銀,匆匆離開。
陸衡等商戶散去,才合上商盟冊。
「十三家退了一家,餘下十二家暫時穩住,可鹽鋪若真斷供,陸路也解不了鹽。」
「梁家敢公開加三成,裴公子便能把價錢寫進鹽課文書。」
沈清辭起身往後院走。
「他們越急,留下的話越多。」
入夜後,陸宅各門加了護院。
沈清辭回到偏院時,念安已經睡下,肩頭蓋著薄被,錢嬤坐在外間縫衣。
阿蠻檢查過窗栓,轉身關門。
「姑娘,周嬤今晚沒有來送茶。」
「她去了哪裡?」
「說是舊寒犯了,早早歇下,可外院看門婆子說,她酉時去過後巷。」
阿蠻走到床邊,把念安踢開的被角重新蓋好。
「要不要現在拿人?」
「先等。」
沈清辭坐到燈下,取下腕間玉鐲,放進掌心。
門外很快響起三下敲門聲。
周嬤獨自進來,袖口沾著後巷牆灰。
阿蠻將門合上,手按在腰間短刀上。
「嬤嬤病得不輕,還能翻後牆?」
周嬤沒有辯解,從髮髻中取出一張卷得極小的紙。
「京里來的人已經同梁家接上了。」
沈清辭沒有接紙。
「她們拿林婆子的消息換了什麼?」
「宮裡暫時沒有替梁家壓裴氏,只答應借漕運亂子查陸家。」
「查商號,還是查鹽帳?」
周嬤抬頭看向床上的孩子。
「都不是。」
她把紙放到燈下,紙上只有兩行字。
南下密探共六人,兩人守碼頭,兩人查穩婆,另兩人扮作官差,等漕運搜宅。
阿蠻拔出半截短刀。
「漕運憑什麼搜內宅?」
「私鹽案一旦落到陸家頭上,公倉,鋪面,宅中庫房,都能查。」
周嬤手掌貼住桌沿。
「她們問梁家的也不是船,不是貨。」
沈清辭拿起那張紙。
「問什麼?」
「產女之婦。」
周嬤看了一眼熟睡的念安。
「還問陸家偏院裡,哪一間屋能藏孩子。」